十月三號,太陽剛剛爬上樹梢,一機部大門口的警衛室里便炸開了鍋。
值班的保衛干事手里緊緊捏著兩張,剛送來的介紹信,眼睛瞪得如同銅鈴一般,反復核對上面的紅頭印章。
那是《民眾日報》和《四九城日報》的采訪函。
這兩家單位平日里向來眼高于頂,若非重大典型絕不登門,今日竟然聯袂而來,指名道姓要見那位年輕的劉處長。
幾個穿著便衣的保衛員正靠在門邊抽煙,看著停在門口的那一溜吉普車,心里不禁暗自咋舌。
這陣仗,比部里開大會還要熱鬧。
領頭的是一位名叫李雪梅的女記者,三十出頭,留著利落的齊耳短發,鼻梁上架著一副黑框眼鏡,透著一股精明強干的氣質。
她身后跟著一個扛著笨重照相機的大個子,那是攝影記者老張,正瞇著眼睛打量著這戒備森嚴的部委大院。
李雪梅遞上工作證,語氣不卑不亢地說明了來意。
門口的保衛隊長是一位退伍老兵,身上的腱子肉把制服撐得鼓鼓囊囊。
他并沒有因為對方是知名記者而亂了分寸,只是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讓對方稍作等候。
在這個特殊時期,劉宇的安全級別是有明確規定的。
別說是記者,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只要沒有上級的批條,也只能在門外干等著。
隊長轉身走進崗亭,抓起電話往里面通報。
趁著這個空檔,李雪梅從挎包里掏出一個牛皮紙袋,倚著車門再次仔細翻閱起來。
這是主編昨晚連夜塞給她的資料,還千叮嚀萬囑咐,讓她把這次采訪當成一場硬仗來打。
初秋的風帶著一絲涼意,卷起地上的梧桐葉,在她那雙黑色皮鞋邊打著旋兒。
李雪梅的手指輕輕劃過紙頁,視線停留在幾行鉛字上,呼吸不由得微微一滯。
姓名:劉宇。
年齡:二十四歲。
學歷:水木大學機械系畢業(十九歲)。
現任職務:一機部某處處長,中科院學部委員。
主要成就:主持研發紅旗二號大型晶體管計算機…
這一連串的履歷,簡直就像是在寫神話故事。
十九歲大學畢業,二十四歲就成為了學部委員,在論資排輩現象嚴重的學術圈里,這簡直就像一顆橫空出世的炸雷。
老張湊了過來,他是干了十幾年的老攝影,什么樣的大場面沒見過,可這會兒瞟了一眼資料,也不禁嘬著牙花子直吸涼氣。
“乖乖,這哪是去采訪人啊,這簡直是去拜神仙。”
老張把相機帶子往肩膀上提了提,壓低聲音說:“二十四歲?我家那混小子二十四歲的時候還在胡同口跟人拍洋畫呢。”
“這位爺倒好,直接把咱們國家的計算機水平,提升到了世界前列。”
李雪梅合上資料,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
主編并沒有夸大其詞,這確實是一塊難啃的硬骨頭,也是一座必須攀登的高峰。
正說著,大鐵門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保衛隊長快步跑出來,向李雪梅敬禮后放行。
幾人正要在登記簿上簽字,就看見從辦公樓方向走來幾個人。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年輕人,讓李雪梅微微一愣,他沒有穿想象中的中山裝,也沒有老學究的那種暮氣。
劉宇身著一件略顯寬松的白襯衫,袖口隨意地挽至手肘處,露出結實的小臂。
領口敞開著,甚至能看到鎖骨附近,沾著的一點藍黑墨水漬。
他身形高大挺拔,在那群穿著灰色制服的工作人員中間,宛如一株挺立的白楊。
陽光灑在他的側臉上,勾勒出硬朗的線條。
那雙眼睛里,并沒有因即將到來的采訪而顯得興奮或緊張,反而透著一股剛從深思中抽離出來的沉靜。
李雪梅閱人無數,一眼便看出,這人身上的氣場,并非靠官銜堆砌而成,而是靠實打實的技術底氣支撐起來的。
劉宇大步流星地走過來,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主動伸出了手。
“李記者,張記者,辛苦二位跑這一趟了。”他聲音溫和醇厚,不帶半點官腔。
李雪梅趕忙伸手握住。那一瞬間,她感覺到對方掌心和指腹上,有一層薄薄的硬繭。
那是常年握筆繪圖,或是操作精密儀器留下的印記。
這雙手,不像是一個坐在辦公室里,喝茶看報的處長的手,倒像是一個常年泡在車間里的老鉗工的手。
“劉處長太客氣了,能采訪您是我們的榮幸。”李雪梅笑著回應,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處墨水漬上。
“您這身打扮,比我想象中要精神得多。”
這話說得很巧妙,既指出了那點不修邊幅的小瑕疵,又把它歸結為一種獨特的精氣神。
劉宇低頭看了一眼領口,毫不在意地用手背蹭了蹭,結果反而把那點藍色暈染得更大了些:“剛在改一張圖紙,手一抖甩上去的。”
劉宇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純粹的少年氣:“搞技術的嘛,身上要是沒點墨水機油味,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至于精神不精神,得看機器轉不轉,機器轉得歡,咱們這幫人就算披著麻袋片也是精神的。”
這番話把在場的幾個人都逗樂了。
原本那種面對大領導、大科學家的拘謹感,瞬間消散了不少。
老張在旁邊舉起相機,咔嚓一聲,抓拍下了這個瞬間。
鏡頭里,年輕的工程師站在秋日的陽光下,領口的墨漬像是一枚獨特的勛章。
“幾位里面請吧,辦公室有點亂,別介意。”劉宇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一行人穿過長長的走廊,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發出清脆的回響。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淡淡的機油味和陳舊紙張混合的氣息,這是工業部委獨有的味道。
推開那扇厚重的木門,李雪梅和老張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到了。
這哪里是處長辦公室,分明就是一個微型圖書館兼實驗室。
碩大的辦公桌上,堆滿了足有半人高的書籍和資料,有些書頁已經被翻得卷了邊,還夾滿了密密麻麻的紙條。
墻上貼的并非風景畫或者標語,而是幾張巨大且復雜的機械結構圖,上面用紅藍鉛筆勾畫滿了各種符號和公式。
角落里還堆放著幾個不知名的金屬零件,散發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這里沒有真皮沙發,也沒有名貴茶具,只有兩把有些掉漆的木椅子,而且還是最普通的款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