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雪梅目睹眼前的一切,內心的震撼,比剛才看到履歷之時更為強烈。
這便是廢寢忘食,這便是全情投入。
在這個浮躁的時代,能守著這樣一間屋子潛心搞研究的人,本身就是一種力量。
劉宇隨手將椅子上的幾卷圖紙挪到窗臺上,招呼兩人坐下,接著轉身倒了兩杯白開水。
“條件簡陋,只有白開水,二位將就著喝點?!?/p>
李雪梅捧著搪瓷茶缸,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原本準備好的開場白,此刻突然讓她覺得有些空洞。
她索性合上筆記本,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劉宇。
“劉宇同志,在這次正式采訪開始前,我有個私人問題想問一下?!?/p>
李雪梅推了推眼鏡,眼神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您如今身兼數職,既是行政領導,又是學術權威?!?/p>
“在報道里,您更希望我們稱呼您為‘劉處長’還是‘劉委員’?”
這個問題看似簡單,實則暗藏深意。
稱呼的選擇,往往體現著一個人的價值取向。
劉宇端起自己的茶缸喝了一口,目光掃過墻上那張巨大的計算機結構圖,眼神變得格外溫和。
“叫我劉總工吧?!彼患偎妓鞯亟o出了答案。
“處長是組織給予的信任,委員是學術界賦予的榮譽,但總工程師,才是我每日所從事的工作?!?/p>
“這臺計算機不是靠開會就能造出來的,也不是靠寫文章就能完成的,而是靠咱們幾百名技術員,一個焊點一個焊點連接起來的?!?/p>
“在這個屋子里,沒有官銜大小之分,只有技術高低之別?!?/p>
李雪梅手中的鋼筆在紙上飛速記錄著,心中暗暗稱贊。
這個基調一定下來,整篇報道的核心就有了。
接下來的采訪進行得十分順利。
劉宇既不像某些領導那樣滿口大道理,也不像某些專家那樣滿嘴生僻術語。
他用最樸實、最貼近生活的語言,把那些晦澀難懂的技術原理講解得生動有趣。
說到晶體管的篩選時,他將其比喻成“給幾萬個小兵排隊體檢”;說到運算速度的突破時,他形容為“把算盤珠子換成了閃電”。
偶爾引用幾句紅色語錄,也恰到好處,既彰顯政治過硬,又不顯生硬刻板。
老張在一旁不停地按動快門,膠卷仿佛不要錢似的往里裝。
他抓拍劉宇思考時微微皺起的眉頭,抓拍他談到技術突破時眼中閃爍的光芒,甚至抓拍了他手指無意識敲擊桌面的小動作。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一個多小時過去了。
窗外的太陽已升至正空,金色的光柱,透過玻璃窗投射在滿是圖紙的桌面上,塵埃在光柱中飛舞。
李雪梅合上筆記本,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這哪里是采訪,簡直就像上了一堂,生動的愛國主義和科學技術普及課。
“劉總工,”今天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了!”
李雪梅站起身來,由衷地感慨道:“以前我一直覺得,搞科研是件冷冰冰的事情,聽您這么一講,倒讓我感受到了一股熱血沸騰的勁頭?!?/p>
劉宇也跟著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微有些褶皺的衣擺,臉上依舊帶著那淡淡的從容。
“搞科研,熱血自然是必不可少的,但更要有坐十年冷板凳的耐心?!?/p>
劉宇指了指桌上那堆資料,說道:“這僅僅是個開端,咱們國家工業基礎薄弱,想要追趕別人,還得接著咬牙堅持?!?/p>
送別記者時,大院里的氛圍似乎有了些許變化。
那些路過的工作人員看向劉宇的眼神中,除了敬畏之外,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崇拜。
黑色的紅旗轎車緩緩駛離,李雪梅坐在后座,回頭望著那個站在臺階上的年輕身影。
“老張,回去把那張領口有墨漬的照片洗出來。”李雪梅突然說道。
“???那張照片不是有點……不太得體嗎?”老張一邊收拾器材一邊問道。
“不,那才是最得體的?!崩钛┟吠巴獠粩嗟雇说慕志?,語氣堅定地說,“那點墨水,比有些掛在胸口的勛章還要耀眼?!?/p>
劉宇目送車隊遠去,轉身正準備回辦公室,卻看見林司長背著手站在二樓的窗戶邊,笑瞇瞇地看著他。
那眼神仿佛在說:小子,這回你可要在全國人民面前,大放異彩了。
劉宇無奈地搖了搖頭,伸手摸了摸領口那塊已經干涸的墨漬。
他并不在意是否出名,他在意的是,這篇報道發表之后,能否給那些還在觀望的技術人員注入一劑強心針。
能否讓更多年輕人,愿意投身到這項,枯燥卻偉大的事業中。
畢竟,圖紙上的那個宏大計劃,光靠他一個人可無法完成。
午后的陽光有些慵懶,斜斜地灑進一機部的辦公室,空氣中漂浮著細微的塵埃,混合著陳舊檔案紙的味道和淡淡的墨香。
《四九城日報》的記者王磊,是個二十出頭的小伙子,此時正握著鋼筆,筆尖在筆記本上飛速劃過,額頭上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與上午那位從容的李記者相比,王磊顯得有些局促不安。
他對面坐著的可是造出“神機”的劉總工,那個傳說中能讓洋人驚掉下巴的天才。
王磊咽了口唾沫,目光在劉宇和那臺碩大的紅旗二號模型之間,來回游移。
“劉總工,剛才聽您講了那么多技術細節,咱們換個輕松點的話題?!?/p>
“您覺得,這臺計算機除了計算彈道、進行科研之外,以后還能有什么用途?會不會有一天,它能像收音機一樣,走進普通老百姓的家中?”
劉宇手里轉動著一支紅藍鉛筆,聽到這話,眉毛微微一挑。
這小記者還挺有意思,居然能提出這么有前瞻性的問題。
“走進千家萬戶?那可小瞧它了?!眲⒂罘畔鹿P,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雙腿優雅地交疊起來。
“計算機可不是收音機,它可不是僅僅用來發出聲響的?!?/p>
“它就如同大腦一般,是手腳功能的延伸,如今的紅旗二號看上去笨重,那是因為它尚處于‘幼兒期’。”
“等它成長起來,它能夠操控機床,切削出像頭發絲一樣細微的零件,能夠管理規模達成千上萬噸的鋼鐵生產線?!?/p>
“甚至能夠將我們的聲音和圖像,轉化為數據,在瞬間傳送到地球的另一端?!?/p>
王磊聽到這里,手中的筆尖猛地一頓,嘴巴微微張開,仿佛在聆聽天書一般。
在這個連電話都尚未廣泛普及的年代,將聲音轉化為數據并傳遍全球,簡直就如同神話故事一般。
劉宇看著對方那副呆愣的模樣,嘴角不經意間勾起一抹充滿玩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