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份隱匿于時光之中的秘密，是他與那群于戈壁灘上奉獻了青春，甚至付出生命的人們，共同持有的勛章，是僅僅屬于他們那個時代的硬核浪漫。
他不愿以成人世界的復雜，去玷污孩子們此刻的純粹。
聽到爸爸這般言說，瑞雪和豐年這兩個小家伙，顯然還無法領會其中更為深層的含義。
他們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其他事物吸引了。
目光越過劉宇的肩膀，投向不遠處。
“小皮球，架腳踢，馬蘭開花二十一，二五六，二五七，二八二九三十一……”
幾個半大的女孩子正在歡快地跳著皮筋，那輕快的歌謠聲，隨著她們的動作起起伏伏。
長長的皮筋在她們的腳踝、膝蓋間上下舞動，時而拉高，時而放低，動作輕盈又嫻熟，洋溢著孩童獨有的活力。
她們的笑聲宛如銀鈴般清脆悅耳，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動聽。
女兒瑞雪拉著劉宇的衣角，小手微微用力，指尖因為緊張而略微泛白。
她的小臉蛋紅撲撲的，眼神中滿是向往，卻又往劉宇身后縮了縮，好似要把自己隱藏起來。
“爸爸，她們……在玩什么呀？”她的聲音細若游絲，帶著一絲怯生生的試探。
那點小心思，根本就藏不住，渴望與膽怯在她眼中交織。
“那個啊……叫跳皮筋。”劉宇低下頭，看著女兒那既渴望又膽怯的模樣，心中涌起一股柔情。
他再次蹲下身子，與她平視，溫和地問道：“想去玩嗎？”
小瑞雪用力地點了點頭，又迅速地搖了搖頭，小嘴巴抿得緊緊的，仿佛正在進行一場激烈的思想斗爭。
她想去，卻又害怕。
“去吧，爸爸在這兒看著你。”劉宇鼓勵道，輕輕地推了推女兒的后背。
“我怕。”瑞雪小聲嘟囔著，把頭埋進了劉宇的肩窩。
“怕啥！姐，我帶你去！”
話音未落，一旁的豐年早就按捺不住了。
他一把掙脫開劉宇的手，像一顆出膛的小炮彈，邁著小短腿就沖了過去。
他可不像姐姐有那么多顧慮，見到好玩的事情，總是第一個沖在前頭。
跑到那群小姑娘面前，他特意挺了挺小胸脯，仰著臉，用盡全身力氣喊道：“泥嚎！我們能一起玩嗎？我姐姐也想和你們一起跳皮筋！”
他的聲音奶聲奶氣的，卻又透露出一股“我一定要加入”的架勢，仿佛在說：不讓加入就搗亂。
他那副理直氣壯的小模樣，讓正在跳皮筋的女孩們都停了下來，好奇地看著這個突然闖入的小不點。
果不其然！小豐年那聲氣勢十足的“泥嚎”，就像一顆小石子投進了嘰嘰喳喳的鳥群。
跳皮筋的童謠聲戛然而止。
幾個女孩的動作都停住了，好幾道目光齊刷刷地，全都落在了這個挺著小胸脯的不速之客身上。
領頭的那個小姑娘，大概十歲左右，梳著兩條油光锃亮的麻花辮，辮梢系著鮮艷的紅頭繩，一看就是這群孩子里的領頭人。
她先是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豐年，那眼神，就像是在審視一個來路不明的兵。
緊接著，她的目光越過豐年，看到了他身后還蹲在那里的劉宇。
她愣了一下：“那是你爸爸？”
“對啊！”豐年回答得理直氣壯。
話音剛落，那小姑娘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驚喜地喊出聲：“劉叔叔？您是研究處的劉叔叔嗎！”
這一嗓子，把附近幾個正在玩耍的孩子的目光，也吸引了過來。
劉宇笑著站起身，沖她點了點頭。
這一下，可真是捅了馬蜂窩。
“真的是劉叔叔！”
“快看快看！”
原本撐著皮筋的兩個小姑娘，手里的皮筋都不要了，任由它掉在地上。
她們拉著身邊的小伙伴，呼啦啦一下，全都朝著劉宇圍了過來。
一時間，七嘴八舌，嘰嘰喳喳。
“劉叔叔好！”
“我爸爸說，您是我們大院里最厲害的人！他說您一個人能頂一個研發所！”領頭的麻花辮小姑娘滿眼都是崇拜，看著劉宇的眼神亮晶晶的。
另一個女孩也趕緊踮起腳，搶著說道：“對，我爸爸也說了！我們家新買的那個電飯煲，就是劉叔叔您帶頭研發的。”
“我媽媽天天夸，說用著太方便了，再也不怕米飯燒糊了！”
“還有，我家的洗衣機！我媽媽說它能洗大被子呢！”
“我哥哥說，等他畢業了也要考進部委，跟著劉叔叔您干大事！”
劉宇被一群半大的孩子圍在中間，聽著一句句從他們嘴里冒出來的“我爸爸說”“我媽媽說”，一時間竟有些哭笑不得。
他這輩子獲得的褒獎和榮譽證書，加起來能堆滿一整張辦公桌，可從來沒有哪一次，是和電飯煲、洗衣機有關的。
這種感覺，既新奇又微妙。
還沒等瑞雪反應過來，那領頭的麻花辮小姑娘已經轉過身，熱情地拉住了她的小手。
“你就是劉叔叔的女兒吧？來，妹妹，我們教你跳皮筋！”
小姑娘不由分說，撿起地上的皮筋，直接把一端套到了瑞雪的腿上。
“你站在這邊撐著，先看我們怎么跳，特別簡單，一學就會！”
瑞雪被這突如其來的熱情，弄得有些手足無措，小臉漲得通紅。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爸爸，見劉宇正沖她笑著點頭，那笑容里帶著讓她安心的力量。
她這才攥緊了手里的皮筋，小小的身子站得筆直，像個聽候命令的哨兵。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小豐年，徹底愣住了。
他就這么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好不容易鼓足勇氣才打開的局面，主角竟然從自己變成了爸爸。
緊接著，爸爸的光環又照耀到了姐姐身上。
姐姐有了新朋友，爸爸被當成了大英雄。
那他呢？他這個沖鋒陷陣的“小炮彈”，好像……被所有人給遺忘了？
小豐年僵在原地，仰著小腦袋，看看被眾星捧月的爸爸，又看看被熱情包圍的姐姐。
剛才還挺得老高的小胸脯，此刻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癟了下去。
他想不通，明明是自己先聲奪人，一嗓子喊開了局面，怎么功勞全被搶走了？自己反倒成了沒人搭理的“小豆丁”？
一股巨大的委屈涌上心頭，嘴巴一癟，那雙黑亮的眼睛里瞬間蓄滿了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