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只眼珠與血水都是相似的猩紅,夾在里頭還真沒那么容易發現。但黑虎的動作不小,帶著金烏躲開的同時,也把眾人的注意都引了過來。
“那是什么?”阮長儀驚呼著連連后退。
“先躲開,都別靠近!”金烏險些被黑虎拽到地上,來不及穩住身形,就先揮著手疏散人群。
只見兩顆圓滾滾的眼珠子落了地,還在那毒液當中滾了兩圈,竟然渾不受影響,完整得就像剛從眼眶里自行脫落的一般。眼白光滑鼓圓,如龍眼果大??;瞳仁赤紅,自內向外延伸出諸多血絲,好似一雙睚眥獰視的怒目。
秦直駭然張大了嘴:“它是人眼還是……”他雖然沒跟著到竹樓去,但也親眼見了阿部雙目缺失的死狀。地上的東西無論從大小還是外形來看,都不像蛇瞳,偏偏又是從毒蟒口中滾下來的,所生的聯想不由讓他汗毛倒立。
“是蟒蛇吞了他們的眼睛?”阮長儀顯然也想到了那方面,跟著卻否認,“不對啊,我們都看著呢?!?/p>
昆五郎皺眉上前,打算用劍尖將它們挑出來細看。他的佩劍是由龍骨打磨而成,質地類如象牙牛角,并不十分鋒利,甚至劍鞘都不必配,平時就藏在他左臂的機關內,完全不用擔心誤傷自己。但就是這樣“溫和”的佩劍,在接觸到其中一顆眼珠子的瞬間,那東西竟然害怕似的發起抖來!
“動了,動了!”秦直詫異喊道。
“它是活的不成?”阮長儀也驚疑不定,“先看看,留心它傷人?!?/p>
圍觀的獸谷眾人紛紛后退,有幾個機靈的趕緊跑去請寨子里的老人家來認一認?!按蠹浪?、桑魯阿公,遭歹咯!這有歹怪東西,嚇人得很!”
昆五郎只是瞇了瞇眼,嗤道:“裝神弄鬼。”
說著,他手腕一轉,骨劍抬起,看樣子是要將那眼珠扎個對穿。
可不等劍尖落下,兩顆眼珠忽然在地上滾了幾圈,恰恰好繞過了昆五郎腳邊。過后也不停,就見它瞳仁四周的血絲霎時瘋長,竟是頂穿了眼球表面,直直長到了外頭去!該怎么形容那模樣……就像龍眼核內抽了芽,根須破殼而出,觸手似的迎風招搖、蠕動。
然后往地面上一撐,就跟百足蟲的腳似的,飛快劃拉著跑動起來!
“過來了,當心!”
金烏從發髻間拔下一枚新月形狀的銀飾,按下卡簧,發笄頓時在她手里變作了一把小巧的彎刀。她也不往旁處躲,就站在裴嵐和歸真身前,側頭問了句:“你們如何?能不能走動?”
歸真言簡意賅:“快了。”
卻不說是什么快了。
兩句話的功夫,那頭的紅眼珠已經迅速移動起來,動作快到連殘影都難以捕捉。昆五郎當即揮劍截擋,這時也顧不上要捉活的慢慢研究了,瞬息之間,數十道劍氣凌厲破空,只求斷它性命。卻不想那東西竟然能從漫天劍光中逃了去,饒是昆五郎的劍法修為如此,也不過只削下幾根猩紅的觸須,正主卻早已不見蹤影。
昆五郎的臉色完全沉了下來。
他沒有繼續出劍,而是雙眸微闔,像是側耳聽著什么。
“東南方九尺?!?/p>
裴嵐忽然道。幾乎是在他開口的那一瞬間,昆五郎的劍氣已然掠去。
劍光如虹——
岡翁哆哆嗦嗦地睜開了眼。他尚沒有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只記得剛才那一劍分明是朝自己兜頭劈來,足以開山破海的威勢就在他面前爆發開來,岡翁本能地閉上了眼睛。
然而,最終落在他身上只有一陣清風。
風勢迅烈,卻不過是吹歪了他頂上的帽子,并未帶來半分疼痛。除此之外,便只有挾在風中細細的、毛毛雨似的水霧撲在了他面上。岡翁下意識抹了把臉,誰知竟抓下來幾瓣果肉似的東西,軟軟彈彈的,淌著淅淅瀝瀝的虹色汁液,果肉里還扎著細小的根須。
岡翁慢半拍地回過神來——這分明是兩只支離破碎的眼珠子!
這東西不知何時居然爬到了他臉上,而他絲毫沒有察覺!
“這、這……”
岡翁腿一軟,險些癱坐在地。他雙手戰栗不止,哆哆嗦嗦摸上自己的臉,才發現那眼珠的觸須幾乎探到了自己的眼皮下!如果昆五郎出手再慢一些……回想起剛剛那幾人失控的樣子,只怕他的眼睛也要不保了!
“這東西能鉆進人眼睛里!”金烏替他說出了那個猜測,“有靈力的用靈力護身,沒有的都往后退,別讓它靠近!”
“還剩十一對?!?/p>
“十二雙眼……”
燕行和裴嵐同時開口,又同時轉頭對視了一眼。兩人都傷在右手,都僵站著由大夫醫治著,其實頗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的意味。但燕行面上沒有一貫的笑意,裴嵐的臉色也格外凝重,只一瞬,就各自收回了視線。裴嵐繼續提醒眾人:“遠離此前失控的人!”
人群又是一陣騷動。
阮長儀也被拉著往后避讓,還不忘牽住格木舒和木吉兩個孩子,但眼神看的卻是昆五郎。后者離那枚青色令牌很近,也就幾乎站到了那些失控的靈獸和青年當中。不管周圍眾人如何哄亂,他仍舊闔著雙眸,表情沉靜,就連山谷間的晚風到了他身邊,也仿佛靜了一瞬。
金烏見狀便示意眾人安靜下來,好讓他仔細辨認眼珠所在。
這時也沒有更好的辦法,更來不及找別的辦法了,連五感敏銳的靈獸都能中招,眼下只有靠昆五郎了。金烏眉頭緊蹙,一面將剩下的靈獸打散編入人群中,讓它們用靈力護住周圍的寨民;一面回想著今夜發生的一切。
紅眼珠……
這東西如果能鉆進人眼里,那么失控的人和靈獸都兩眼發紅就說得通了——搞不好那已經不是他們原本的眼睛了。假設它能控制人心,還能在宿主死后自行移動,流竄到其他活物身上,那么最初被控制的……是巴農的那十二個仆從?
巴農……
這東西簡直比蠱蟲還要惡毒,巴農究竟知不知道,他買回來的這些人身上都帶了什么東西?
唰——
昆五郎再度出了手,三道劍光齊齊迸發,伴隨著“噗嗤”“噗嗤”幾聲,有人驚恐地將臉上的觸須拂落在地。可與此同時,一聲慘叫自格木舒身側響起,眾人駭然回頭,對上了一抹金黃的身影。
阮長儀當即把小孩拉到了身后,但豺獸森白的獠牙已然近在咫尺。
金烏瞳孔驟縮。
那一瞬間,眼前的畫面與記憶深處的噩夢交疊,金烏恍惚又回到了魔兵襲進寨子里的那天……她所熟悉的、親近的靈獸,就那么毫無征兆對身邊的人亮出了獠牙。利爪撕破胸腹,血口咬斷脖頸,漫天遍地盡是一片殷紅,灑在臉上,沾在腳底,都燙得灼人。
“小阿婆——”
木吉帶著哭腔的叫喊驚醒了金烏,她定神看去,剛好瞧見賈疇一劍削掉了三尾犲的腦袋,血花四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