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吃你孫爺爺?”
孫德勝吐出一口帶著肉渣的血沫子:“也不怕這一嘴老骨頭,崩碎了你們這群畜生的牙口!”
“吼!!”
那韃子頭目根本沒聽懂人話,也不想懂。
在他眼里,這就是一塊會叫喚的肉。
嗚——!
狼牙棒劃破空氣,帶著腥臭的惡風,照著天靈蓋當頭砸下。
孫德勝本能地想側身,腳底板猛一發力,卻踩在一截滑膩膩流出來的腸子上。
哧溜。
身形一歪,躲不掉了。
“艸!”
孫德勝也是個狠種,避無可避,干脆不避。
他雙手死死架起那把已經卷刃的厚背砍刀,硬頂上去。
鐺!!
金鐵炸響。
恐怖的巨力壓下來。
孫德勝虎口當場崩裂,血滋得老高,那把精鐵打造的砍刀直接被砸成一個扭曲的“V”字。
咔嚓!
那是膝蓋骨碎裂的動靜。
孫德勝整個人被砸得單膝跪地,膝蓋重重磕在青磚上,碎骨頭茬子直接扎進了肉里。
痛?
早就麻了。
“給老子……起!!”
孫德勝眼珠子充血,喉嚨里發出野獸瀕死的咆哮,硬是頂著那根狼牙棒,想要把身子撐直。
大明的兵,死也不跪著死!
“砰!”
又是一聲悶響。
韃子頭目獰笑著抽回狼牙棒,反手一記橫掃,結結實實砸在孫德勝的肩膀上。
護肩鐵片炸得四分五裂,鎖骨塌陷下去,半個肩膀瞬間廢了。
“噗——”
孫德勝狂噴一口黑血,整個人像個破布袋一樣飛出去,重重摔在任亨泰的腳邊。
“孫德勝!”任亨泰的聲音在頭頂響起,帶著顫音。
孫德勝費力地把眼皮睜開一條縫。
他看見那個被死死綁在旗桿上的干瘦老頭,正拼命地扭動著手腕。
那雙保養得極好的手里,不知何時扣住一塊巴掌大的碎瓷片。
那是剛才打破的酒碗。
繩子勒進了肉里,老頭的手腕磨得血肉模糊,可就是不松勁。
“別……別管我……”孫德勝想喊,嗓子里全是堵住的血塊,只發出幾聲破風箱般的嘶鳴。
那個韃子頭目大步走過來。
他看著還在抽搐試圖爬起來的孫德勝,臉上露出變態的興奮。
草原上的狼,最喜歡咬碎這種硬骨頭,里面的骨髓最香,最有嚼勁。
一只毛茸茸的大腳狠狠踩在孫德勝胸口。
咔吧。肋骨斷了幾根。
狼牙棒高高舉起,對準孫德勝的腦袋。
“看著我!!”
一聲暴喝,枯木炸裂。
任亨泰不知道哪來的力氣,那聲音竟然蓋過周圍的喊殺聲,透著一股子玉石俱焚的決絕。
韃子頭目下意識抬頭。
嗖!
任亨泰手腕一抖,那塊碎瓷片脫手飛出。
沒有高手的內力,沒有百步穿楊的準頭,這只是一個七旬文官,傾盡所有的恨意一擊。
瓷片在空中劃過一道凄厲的弧線。
沒能刺瞎狗眼,卻在那韃子滿是油污的臉上,拉開一道深可見骨的血口子,連著半個耳朵都削下來。
“嗷!!”
韃子頭目捂著臉,指縫里滲出黑血。
“找死的老東西。”
疼痛沒讓他退縮,反而激起了兇性。
他一腳踢開腳下的孫德勝,提著那根掛滿碎肉的狼牙棒,一步步逼向旗桿。
“這就是你們的頭狼?”
頭目湊到任亨泰面前,那張噴著惡臭的大嘴幾乎貼到了老人的鼻子上,那雙綠油油的眼睛里,全是殘忍的戲謔。
“肉太柴,不好吃。”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刀口流下的血,舉起狼牙棒,對準任亨泰的天靈蓋:“但我喜歡聽頭蓋骨碎掉的聲音。”
任亨泰沒有閉眼。
他死死盯著這個野獸,盯著他身后那漫山遍野、正在啃食同袍尸體的餓鬼。
老頭子笑了。
扯出極盡輕蔑的冷笑。
“大明,不死。”
“死的是你。”
韃子頭目獰笑,手臂肌肉暴起,狼牙棒重重落下——
咚!!
一聲巨響。
不是骨頭碎裂的聲音。
是大地的脈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
緊接著,咚!咚!咚!
韃子頭目的動作僵在半空。
那根狼牙棒離任亨泰的腦門只差半寸,卻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原本沸騰的戰場,死一般的安靜。
那些正在尸堆里瘋狂撕咬的“餓鬼”們,停下嘴里的咀嚼。
他們紛紛低下頭,趴伏在地上,瑟瑟發抖。
也是迎接真正的死神。
人潮如水般向兩側分開。
一匹全身漆黑、瘦得肋骨根根分明的戰馬,踩著那座尸山血路,緩緩走上城頭。
馬蹄子踩爆了死人的眼球,發出“啵”的一聲輕響,在這死寂中格外刺耳。
馬上坐著一個人。
這人沒穿甲,只裹著一件破爛發黑的大氅。
他太瘦了,臉頰深陷,就像是一具包著層老皮的骷髏架子。
可那雙深陷在眼窩里的眼珠子,不是餓鬼的貪婪,而是一口枯井。
深不見底。
沒有瘋狂,沒有情緒,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
大明幸存的守軍們也忘了呼吸。
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刺骨的寒意順著脊梁骨往上爬,那不是冬天的風,而是被這具“活骷髏”掃視時,生物本能的戰栗。
鬼力赤。
北元大汗。這支餓狼軍團的頭狼。
他無視了滿地的殘肢斷臂,無視了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策馬徑直來到大明那桿殘破的龍旗之下。
那個剛才還不可一世叫囂著要敲碎任亨泰天靈蓋的韃子頭目,此刻已經嚇癱,“噗通”一聲跪在血泊里,腦門死死磕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大汗……”
鬼力赤連看都沒看他一眼。
那雙枯井般的眸子,落在被綁在旗桿上的任亨泰身上。
兩道目光在半空中狠狠撞在一起。
一個是把全家送進地獄也要守住國門的大儒。
一個是把全族變成餓鬼也要吞噬天下的梟雄。
“這就是大明的官?”
鬼力赤開口了。
他的漢話說得很生硬。
任亨泰依然挺著胸膛,哪怕肺里的空氣快被繩子勒干了。
“是大明的硬骨頭。”任亨泰盯著那具骷髏,寸步不讓。
鬼力赤沒有生氣,也沒有動手。
他那雙死水微瀾的眼睛里,甚至閃過一絲極其詭異的……欣賞?
他伸出那只形同鬼爪的手,隔空點了點任亨泰。
“骨頭硬,好。”
“硬骨頭砸碎了,里面的髓,才香。”
鬼力赤轉過頭,不再看這個必死的老人,而是將目光投向關隘的南邊。
視線越過長城,越過群山,那是廣袤的平原,是無數升起的炊煙。
那里有肉。
有糧。
有能讓這二十萬餓鬼活下去的血食。
也有那個斷了他生路,把他逼成這副人鬼不樣子的世子殿下。
“把這老頭留著。”
鬼力赤指了指任亨泰。
“別讓他死了。掛高點。”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我是怎么一口一口,把他的大明吃干凈。”
說完,鬼力赤猛地一夾馬腹。
黑馬嘶鳴,一躍而起,越過古北口的城頭,第一次踏上大明關內的土地。
他張開雙臂,吸一口這滿是硝煙與肉香的空氣,那張骷髏般的臉上,終于扯出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笑容。
“兒郎們。”
“開飯了。”
鬼力赤騎在那匹瘦骨嶙峋的黑馬上。
他不需要地圖,也不需要向導,那股子深深刻在草原人骨髓里的、對糧食的敏銳嗅覺,正牽引著他的視線投向關隘西北角的一處低矮石堡。
那里沒有窗,墻壁極厚,只有兩扇包裹著鐵皮的榆木大門。
“大汗!”
一個滿臉是血的怯薛軍百戶跌跌撞撞跑上城道。
他甚至顧不上行禮,那雙綠得發光的眼睛里全是亢奮。
“找到了……就在西北角!那味兒……是粟米!是陳釀的粟米味兒!”
百戶咽了口唾沫,喉結劇烈滾動,發出“咕咚”一聲響:“小的派人去砸門了,聽動靜,里面沒幾個活人,全是喘不上氣的咳嗽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