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力赤那張骷髏似的臉上,干癟的死皮抽搐兩下。
沒活人?
這就對了。
古北口這點家底,早就在剛才那場絞肉機里填干凈。
眼前的糧倉,那就是剝了皮、抹了鹽的肥羊,正滋滋冒著油花,等著人下嘴。
“去吧?!?/p>
鬼力赤的聲音沙?。骸案嬖V崽子們,別搶。這里面的米,夠把你們每一個人的肚皮撐爆?!?/p>
“吼——??!”
百戶仰天長嘯,那不是人聲,是狼群得到頭狼許可后的瘋嚎。
消息傳遍全軍,全軍嘩然。
原本還在尸堆里翻找殘肢斷臂的蒙古兵停下動作,還在折磨大明俘虜的韃子扔下了刀。
幾萬道綠油油的視線,齊刷刷轉向西北角。
“肉!”
“米??!”
餓了整整一個冬天的狼群,瘋了。
兩萬前鋒軍,化作決堤的黑色泥石流,順著狹窄的甬道,不要命地朝那個石堡撞去。
……
糧倉內。
一片死寂的黑。
厚重的石壁隔絕了外面的鬼哭狼嚎,只有幾盞快燃盡的油燈掛在墻壁上。
空氣里不只有霉味和米香,更濃的是猛火油的刺鼻味,還有那股子怎么也散不掉的血腥氣。
“老馬,往左邊挪挪。”
門后。
一個沒了左腿的漢子咬著牙,用手肘撐著地,往門縫邊上擠。
大腿上的斷茬只草草裹了層破布,血早透了,在地上拖出一道黑紅的印子。
“挪個屁。”
被叫作老馬的兵倚在門框上,姿勢怪然。
他傷得更重,肚皮被豁開個口子,腸子雖然硬塞回去了,但哪怕喘口氣,都疼得像是有人在拿鉤子扯他的五臟六腑。
老馬費勁地吸口涼氣,斜眼瞅了瞅身邊的斷腿漢子:
“你那截斷腿要是沒扔,還能當根棍子頂一下?,F在……嘿,還得靠老子這身板當磚頭?!?/p>
這里沒有防御工事。
沒拒馬,沒盾墻。
甚至連一個能站著的人都沒有。
兩百一十六個。
這是被抬進糧倉的所有重傷員。
缺胳膊的、瞎眼的、胸口塌了一半的。
他們不像人,反倒成了一堆被廢棄的爛肉,一層疊一層,密密麻麻地堆在兩扇大門后。
不是為了求活。
是為了把自已變成楔子,把這扇門堵死。
“外面沒動靜了?!?/p>
角落里,一個十六七歲的小旗官縮成一團。
他攥緊一個火折子,那是這里唯一的火種。
小旗官的手攥得死緊,臉白得沒血色:“周叔……咱們……真點???”
那個叫周叔的老兵是個總旗,半邊臉被火燎得沒皮,正靠在一袋米上。
“怕了?”周叔沒看他,把手心的冷汗在滿是血污的衣襟上蹭了蹭。
“不……不是怕。”小旗官哭著開口:
“這是一萬石糧啊!那是咱們衛所存了三年的命根子!一把火燒了……就是到了地下,閻王爺也得打咱們板子。”
這年頭,糧食就是命,比命還貴。
燒糧,那是斷子絕孫、遭天譴的事。
周叔吐出一口帶血絲的唾沫。
“那也比喂了狗強。”
周叔指了指門外:
“聽聽,那幫畜生來了。你要是讓他們吃飽了肚子,他們就有力氣一路殺到北平,殺進你老家?!?/p>
“到時候,你妹子,你老娘,都得進他們的鍋里煮成湯?!?/p>
小旗官渾身一激靈,再沒廢話。
“咚!”
一聲巨響。
撞得所有人心口發悶。
兩扇榆木大門猛地向內一凹,門縫崩開一道指頭寬的口子,灰塵簌簌落下。
緊貼著大門的老馬,眼球凸了出來。
“唔——”
這股撞擊力,透過門板,結結實實地轟在他的脊梁骨上。
他聽得清清楚楚,那是自已骨頭錯位的脆響,喉嚨里瞬間涌上一股腥甜。
“頂?。。 ?/p>
老馬咬著嘴里的木棍,脖子上青筋暴起。
不能喊,一喊氣就泄了。
他只能用那只完好的手摳緊地磚縫,把自已的身體變成一顆釘進地里的釘子。
“咚??!”
第二下。
門外的蒙古人急了。
“開門!給老子開門?。 ?/p>
門外傳來生硬的漢話,伴隨著刀砍斧劈的動靜。
“咔嚓?!?/p>
胳膊粗的榆木門閂,在幾百人的野蠻沖撞下,終于裂了。
“斷腿李!給老子頂上!!”
老馬感覺五臟六腑都要被從喉嚨里擠出來,他偏過頭,血紅的眼睛盯著身邊的斷腿漢子。
斷腿漢子沒廢話。
他站不起來,便拼得瘋魔,雙手抓著前面剛斷氣兄弟的尸體,硬生生把自已剩下的半截身子,塞進門板和后面米袋之間的縫隙里。
“?。。?!”
斷腿漢子慘叫出聲。
門板每一次震動,都扯著他大腿斷口的肉生疼。
“憋回去!”老馬吐出一口血沫子,噴在門板上:
“省點力氣……要是疼得受不了,就想想你那剛滿月的兒子……想想他以后不用梳辮子,不用給韃子當奴才!”
“我想你大爺……”斷腿漢子疼得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嘴里罵罵咧咧,身子卻死命地往里縮。哪怕大腿斷茬處的白骨已經戳破了皮肉,頂在了門板上,也不退半寸。
“咚!咚!咚!”
撞擊聲越來越密。
那不是幾十人在撞,那是成百上千的瘋子在推。
這座孤零零的石堡,此刻正承受著幾萬斤名為“饑餓”的重量。
門框扭曲變形,墻角的灰泥大塊大塊地剝落。
原本堆在門后的兩百個傷兵,此刻已經被擠成一團被揉爛的面團。
每個人都貼著前面人的后背,每個人都承受著千鈞重壓。
“噗——”
角落里,一個傷了肺的年輕兵卒扛不住這股壓力,一口鮮血噴出半米遠,腦袋一歪,沒了氣。
但他沒倒下。
因為前后左右都是人,全是兄弟們的肉體。
他就這么夾在中間,哪怕死了,也依然是一塊合格的磚。
“周頭兒……”
老馬的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哼哼,七竅都在往外滲血:“門閂……斷了……”
那根最后的防線,徹底斷成兩截,砸在地上。
現在,連接這扇門的,只剩下這兩百條爛命。
周叔看著這一幕。
他轉過頭,看向那個還在發抖的小旗官。
“這就是咱們這些當兵的命?!?/p>
周叔的聲音很輕,在這個嘈雜的石堡里,卻清清楚楚。
“沒什么大英雄。咱們就是一群爛泥,平時讓人瞧不起,嫌咱們臟,嫌咱們粗。”
周叔站起身。
“但爛泥也有爛泥的用處。把咱們活活和進泥里,糊在墻上,風吹不進,雨打不透。”
他走到墻角,一腳踢翻那堆油桶。
嘩啦——
黑褐色的猛火油涌了出來,順著地磚縫隙,流過老馬的身體,流過斷腿李的身下,浸透每一個兄弟的草鞋。
那是死亡的味道。
也是解脫的味道。
“外面那幫韃子,餓瘋了。”周叔撿起一把豁口戰刀,在米袋上狠狠一劃。
金燦燦的小米流淌而出,混在黑色的油里,黃的像金子,黑的像命。
“他們以為這扇門后面是飯館。”
周叔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的爛牙。
“其實是他娘的閻王殿?!?/p>
……
門外。
那個蒙古百戶眼仁紅得滴血。
“撞開!!”
他一刀砍翻個動作慢的士兵:“那是木頭門!里面沒人頂著!給老子用力!!”
幾百個身材魁梧的蒙古壯漢,扛著一根剛從城樓上拆下來的巨木——那是攻城用的撞木。
“一、二、撞??!”
巨木帶著呼嘯的風聲,狠狠砸在那兩扇早已變形的大門上。
轟?。。?/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