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黑線,來得太野。
地皮先是發顫,緊接著,那面黑底紅字的戰旗,扎進所有人的眼眶里。
旗面上,斗大的一個“宋”字,迎著北風狂卷。
后頭跟著的,是“武定”二字的侯爵旗。
宋國公馮勝。
武定侯郭英。
這倆加起來歲數過百的老殺才,這會兒騎在兩匹烏黑的涼州大馬背上,跑得比誰都歡實。
只是他們身后的那一萬騎兵,怪得很。
沒背弓,沒拿槍,馬刀都還在腰上掛著吃灰。
每個人背后背著個怪模怪樣的長條包,手里橫著一桿黑鐵管子,管口泛著幽藍,看著就滲人。
“老馮!瞅前面!”
郭英一勒韁繩,那張平日里笑呵呵的圓臉,這會兒黑得像剛從煤堆里刨出來,眼珠子都快瞪裂。
不用他喊,馮勝早看見了。
黑風口前,那哪是打仗,那是屠宰場!
尸橫遍野,但那不是兵。
是穿著爛棉襖,那是拿著鋤頭、甚至是光著膀子的老百姓!
一個斷了腿的老漢,牙齒還死扣在一個瓦剌兵的喉嚨管上,倆人凍成一坨,掰都掰不開。
一個只有半截身子的書生,手里還攥著半塊沒砸下去的青磚,眼都不閉。
“操他姥姥的……”
馮勝喉嚨里滾出低吼:“這幫狗雜種,讓咱大明的百姓給他們填坑?”
“這仗打得真特么憋屈!”郭英狠狠吐口唾沫:“老子跟皇上打了一輩子天下,就沒見過讓老百姓死在前頭的道理!”
“傳令!”
馮勝舉起右手,馬鞭直指那群還沒回過神的瓦剌大軍,厲聲下令。
“全軍散開!列三段陣!”
“別特么給老子省那一兩銀子的子彈!把帶來的‘花生米’,都給老子塞進這幫餓死鬼的嘴里!”
“這一仗,不要俘虜!不留活口!!”
……
瓦剌軍陣中。
失烈門原本正被這群不要命的“兩腳羊”搞得頭皮發麻,猛一見南邊來“援軍”,先是一愣,隨即那雙渾濁的老眼直接瞇成一條縫。
“就……一萬人?”
失烈門盯著那薄薄的一層騎兵線,突然樂。
樂得前仰后合,眼淚花子都飆出來。
“長生天這是怕咱們席面不夠硬啊。”
失烈門指著遠處狂奔而來的馮勝大軍,回頭沖著身邊的萬戶吼道:“看見沒?明朝沒人了!派兩個棺材瓤子,帶著一萬個沒長槍的騎兵來送死!”
“連甲都不齊!手里拿的那是啥?燒火棍嗎?”
旁邊的巴圖萬戶也是一臉獰笑,舌頭舔過嘴邊的血痂:
“太師,看樣子是把壓箱底的儀仗隊都拉出來了。那兩面旗可是大魚,宋國公馮勝?抓活的!這老貨比那個瘋狗王爺值錢多了!”
“去!分出左翼兩萬人!”
失烈門彎刀隨意一揮,那動作輕蔑得像是趕蒼蠅:“吃掉他們!別讓他們沖亂了咱們吃席的雅興!”
“嗷嗚——!!!”
兩萬瓦剌騎兵怪叫著從側翼分出。
他們是餓,但騎在馬背上,他們依然覺得自已是這片草原的爹。
尤其看到對方不舉槍、不張弓,反而傻愣愣地在那排隊,瓦剌騎兵兇光畢露。
送菜的來了!
……
“完了……”
朱棡拄著刀,血糊了一臉,呆呆地看著那兩萬瓦剌騎兵像黑潮一樣卷向馮勝的一萬前鋒。
他認識那是馮勝和郭英。
但這倆老叔是腦子被驢踢了嗎?
騎兵對沖,哪有不提速反而勒馬減速的?
不僅減速,還排成那種一字長蛇陣?
這是嫌死得不夠整齊?
“馮勝!!跑啊!!”
朱棡急得大吼:“別硬碰!那是重騎兵!你那管子捅不死人!!”
風太大,聲音碎在半路。
遠處的馮勝,連看都沒看朱棡一眼。
老國公只是冷冷地看著越來越近的瓦剌騎兵,視若待宰牲畜。
三百步。
二百步。
一百五十步。
這個距離,瓦剌人的騎弓已經拉滿了。
巴圖萬戶沖在最前頭,甚至已經能看清馮勝臉上那一溝溝坎坎的褶子。
“老東西,下輩子投胎看準點!!”
巴圖松開了弓弦,滿是殘忍快意。
就在這一秒。
“砰!”
一聲爆響。
不是弓弦那種崩崩聲,也不像是火炮那種悶雷。
那是一種極其清脆、極其爆裂的炸響,晴空炸雷,耳邊爆竹在鐵桶里炸開。
巴圖臉上的獰笑凝在臉上。
他沒感覺到疼。
只覺胸口遭重錘掄擊,整個人往后一仰。
低頭一看。
他那引以為傲的雙層牛皮甲,中間莫名其妙多一個指頭粗的血洞。
血不是流出來的,是像噴泉一樣飆出來的。
而他的后背……
如果有人在他后面,就會看見極其恐怖的一幕:
一顆并不大的鉛丸鉆進去,出來的時候,卻帶飛了一大塊碗口大的血肉,連帶著半截肺葉子渣,直接噴在了后面戰馬的臉上。
“這……是……啥……”
巴圖腦子里最后一個念頭還沒轉完,整個人就從馬背上栽下來,滾進塵土里。
而這,僅僅是個開胃菜。
“砰砰砰砰砰——!!!”
爆豆般的槍聲,連成一片,那是死神吹響的哨子!
第一排明軍騎兵,面無表情,手里的遂發槍槍口噴出半尺長的火舌。
白煙騰起,眨眼間糊成一道墻。
而在白煙對面。
正在沖鋒的瓦剌騎兵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全是刀子的墻!
前排的一千多人,連人帶馬,當場被打成了篩子!
高速旋轉的滾燙鉛丸,沒有任何道理可講。
管你是草原勇士,管你穿了幾層甲,管你是不是千戶萬戶。
眾生平等!
“噗嗤!”
一聲脆響,那是天靈蓋被掀飛半邊的聲音,紅的白的潑墨一樣炸開。
“唏律律——!”
那是戰馬的膝蓋骨被打得粉碎,身軀倒地,把背上的騎士壓成肉泥。
剛才還氣勢洶洶的兩萬騎兵浪潮,硬生生被這一波齊射給削去一層皮!
無形大手持巨鐮,在人潮里橫著揮過。
麥子倒了。
人,也沒了。
“這……這是神機營?”
遠處的失烈門,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不對!神機營還要點火繩!這玩意兒怎么抬手就響?!這是什么妖法!!”
但這“妖法”沒給他喘息的機會。
第一排明軍射完,甚至都沒看一眼戰果,極其熟練地撥馬回旋,去后排裝彈。
原本第二排早就準備好的明軍,冷著臉頂上來。
黑洞洞的槍口,再一次對準那些還在混亂中互相踐踏、一臉懵逼的瓦剌人。
馮勝只是輕輕揮了揮那根還在滴水的馬鞭。
嘴里輕飄飄地吐出一個字。
“放!”
“砰砰砰砰——!!”
第二輪死亡風暴,貼臉降臨。
這一次,更近,更狠。
不到七十步的距離,鉛彈的動能大得嚇人,有的甚至直接打穿第一個人,余勢不減,鉆進后面那匹馬的眼窩里。
原本密集的瓦剌沖鋒隊形,此刻成最好的靶子。
只要槍響,就沒有打空的道理!
戰場上出現一種詭異到極點的畫面。
以前兩軍對壘,那是金鐵交鳴,是喊殺震天,是血肉互博。
可現在。
一邊是單調、冰冷、卻極有節奏的“砰砰”聲。
一邊是成片成片倒下的尸體,和因為未知恐懼而發出的絕望哭嚎。
沒有近身搏殺。
沒有刀光劍影。
這就是單方面的屠宰!
拿鐵錘砸雞蛋,每一錘下去,都是一地碎屑。
“跑……跑啊!!”
不知是誰先喊一聲,嗓音都嚇得變調。
還活著的瓦剌騎兵,心態徹底崩了。
他們不怕刀,不怕死,甚至不怕餓。
但這玩意兒他們看不懂啊!
連敵人的臉都沒看清,身邊的安達腦袋就炸成爛西瓜,這仗怎么打?
這是長生天發怒了!
這是雷公下凡來收人了!
“回來!不許退!!”
失烈門拔刀砍翻一個逃回來的千戶,老臉扭曲,滿臉殺意:“那是火器!裝彈慢!沖上去!只要貼了身,那就是一群待宰的豬!給老子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