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聲了!”
失烈門狠狠一夾馬肚子:
“聽見沒!沒動靜了!!”
周圍那些早就被嚇破膽的瓦剌騎兵一愣。
“漢人的火銃就是燒火棍!打一發得通那個破管子,還得填粉,還得點那根該死的火繩!”
失烈門手里的彎刀揮得唾沫星子亂飛,噴了旁邊千戶一臉:“這是空檔!這是命門!趁現在,沖上去!把那鐵管子塞進他們屁股里!!”
“就三十步!!”
“馬跑兩口氣就到!誰退誰死!給老子殺!!”
這老狐貍一嗓子確實管用。
草原上長大的漢子,腦子里都記著明軍火器的德行。
威力是大,響聲是嚇人,但只要響過一聲,那就是個拿著鐵棍的廢物點心。
“殺啊!!”
原本因為恐懼停在原地的瓦剌騎兵,再次被點著兇性。
幾千名最精銳的怯薛軍,那是失烈門壓箱底的老底子。
他們扔了重弓,拔出馬刀,身子壓得極低,貼在馬背上,成一群貼地疾沖的餓狼,朝著那還在冒煙的明軍陣列撲過去。
三十步。
只要兩息。
只要沖進人堆,那幫沒穿甲、沒長槍的明軍騎兵,就是待宰的雞崽子!
……
對面。
明軍陣列。
馮勝穩坐在馬背上。
“嚷嚷啥呢?”
老國公瞥一眼正像潮水一樣涌過來的瓦剌騎兵,那是幾千條命,但在他眼里,跟幾千捆稻草沒兩樣。
“兩息?”
馮勝哼一聲,臉上那是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輕蔑:“老子讓你半口氣都喘不上來。”
他沒喊話。
只是輕輕抬了抬手里那根還在滴水的馬鞭。
“嗶——!!”
一聲尖銳的銅哨,把空氣都劃破。
剛剛放完槍的第一排騎兵,動作整齊劃一,甚至連臉上的表情都一模一樣——那是看死人的模樣。
他們沒裝彈,而是狠狠一拉韁繩,戰馬往兩邊一分,讓出空當。
而在他們身后。
第二排一千名明軍,早就端著那個黑幽幽的鐵管子,是一排面無表情的判官。
槍口平舉。
黑洞洞的,是一千只盯著獵物的鬼眼。
失烈門沖在最前面。
當那層白煙散開,當他看清后面那一千個新槍口的時候,他那顆跳六十年的心臟,驟然停了一瞬。
不對勁!
沒有火繩!
那些槍上沒有那根該死的、需要吹氣的火繩!
也沒看見誰在拿通條捅管子!
“這特么是啥……”
失烈門腦子里這個念頭還沒轉完。
“放!”
馮勝嘴皮子一碰,吐出一個字。
“砰砰砰砰砰——!!!”
爆響聲比上一輪還脆,還密!
不是稀稀拉拉的響,而是一整面墻同時轟鳴!
沖在最前面的瓦剌千戶,臉上那股子“要把你劈成兩瓣”的狠勁兒才剛提起來。
下一秒。
那股狠勁兒就碎了。
真的是碎了。
一顆鉛彈硬生生砸在他鼻梁骨上,整張臉像個被踩爛的西紅柿,紅汁亂飛。
人還沒倒下,馬先跪了。
密集的彈雨打斷了馬腿,打爛了馬胸,幾千匹正在全速沖鋒的戰馬,就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透明墻壁。
“轟隆隆!”
前排倒下,后排收不住腳,狠狠撞上去。
人仰馬翻。
骨斷筋折。
但這還不是最絕望的。
第二排打完,那個該死的銅哨聲又響。
第二排撤。
第三排頂。
又是黑洞洞的一千個槍口。
又是那一陣讓人魂飛魄散的硝煙味。
“砰砰砰砰!!”
第三輪齊射。
這次距離更近。
不到二十步。
這種貼臉的距離下,明軍手里那種改進過的遂發火槍,威力大得不講道理。
鉛彈甚至能把第一個人鉆透,帶著碎骨渣子鉆進第二個人的肚子里。
瓦剌人的沖鋒陣型,被硬生生削掉了一層又一層。
分明是有一個隱形的巨人在剝洋蔥,每一刀下去,都是血肉橫飛。
“啊!!!”
“長生天!!這是妖法!!!”
“他們不用裝彈!!他們的槍一直在響!!”
終于。
瓦剌人崩了。
這不是打仗。
打仗是有來有回,是我砍你一刀,你捅我一槍。
現在呢?
他們連明軍的馬毛都沒摸著,幾千個兄弟就沒了!
這是排隊槍斃!
是單方面的處決!
“退!!退啊!!”
不知道是誰先嚎了一嗓子。
原本還在沖鋒的騎兵,也不管什么軍令了,調轉馬頭就想跑。
可后面的人還在往前擠,前面的人要往后退。
幾萬人的大軍,就在這狹窄的黑風口前,自已把自已給絆倒了。
……
戰場邊緣。
朱棡拄著那把卷刃的大刀,看著這一幕,牙根咬得咯咯響。
他臉上沒多少喜色,反倒是腮幫子鼓著,一臉的憋屈和酸氣。
“媽的……”
朱棡死死盯著那些像是割麥子一樣倒下的韃子,又看了看遠處那個一臉淡定、還在那裝高人的馮勝,氣不打一處來。
“老馮這條老狗……真特么能裝!”
朱棡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心里那個酸啊,比吃了十斤檸檬還難受。
這遂發槍的好處,他能不知道?
威力大,射速快,還不怕風吹。
要是老子在雁門關的時候,手里的一萬把槍,再配上足量的彈藥,至于被打成這副狗樣?
“草!”
朱棡一拳砸在刀柄上:
“這幫韃子本來該是孤的功勞!全讓這老東西給撿漏了!若是孤彈藥充足,早在雁門關就把這幫孫子突突了,哪里輪得到他在這顯擺?”
他越想越氣,轉頭看向身后那群原本還在拿命填坑的百姓。
這群大明的百姓也看傻了。
他們手里還攥著鋤頭、扁擔,甚至還有舉著菜刀的。
剛才那是抱著必死的心,準備用牙齒去咬斷韃子的喉嚨。
可現在。
那些平時兇神惡煞、騎在馬上兇氣逼人的韃子,只顧著慘叫打滾。
“韃子……流血了。”
那個光著膀子的屠夫,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愣愣地說一句。
“廢話!”
旁邊的書生把手里那塊帶著腦漿的磚頭換了個手,咬牙切齒:“是人就會流血!是畜生就會死!”
“怕個球!”
朱棡突然吼了起來,把心里的那股子憋屈勁兒全吼了出來。
既然搶不到頭功,那特么補刀總行吧?
“鄉親們!!”
朱棡猛地舉起手里的大刀,刀尖指著那群亂成一團的瓦剌人。
“看見沒?!”
“這幫狗日的也沒三頭六臂!!”
“他們也會死!也會怕!也會像野狗一樣夾著尾巴逃跑!!”
“咱們死了這么多人!”
“咱們受了這么多年的鳥氣!”
“今天,全特么給孤討回來!!”
“大明的兵!還有力氣的!跟孤上!!”
“馮勝吃肉,咱們喝湯!把這幫畜生,全都留在這兒做肥料!!”
“殺——!!!”
如果說剛才馮勝的火槍是冷冰冰的死神。
那么現在。
這群被仇恨點燃的百姓和殘兵,就是來自地獄的惡鬼。
不需要陣型。
不需要章法。
只有最原始的殺意。
那個斷了一只手的老農,撿起一把韃子的彎刀,嗷嗷叫著沖上去,逮著一個落馬的韃子就砍,一邊砍一邊哭:
“還我兒子的命!!還我糧食!!”
那個屠夫更是兇悍,搶了一匹沒人的戰馬,雖然不會騎,但他就趴在馬背上,兩把殺豬刀揮舞得密不透風,所過之處,那是真的把人當豬殺。
痛打落水狗。
這一刻,攻守易形。
曾經不可一世的草原騎兵,此刻成了驚弓之鳥,被這股由平民和殘兵組成的洪流,沖得七零八落。
……
亂軍之中。
失烈門呆呆地立在原地。
他的戰馬還在,但他的人,魂已經被抽走了。
身邊全是慘叫聲。
那是他族人的慘叫。
他看見一個只有十四五歲的瓦剌少年,被三個漢人婦女按在地上,用石頭活活砸死。
他看見那個不可一世的巴圖萬戶,腦袋都被踩扁了,嵌在泥地里。
“敗了……”
失烈門嘴里發苦,喃喃自語。
手里的彎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不是敗在兵力上。
也不是敗在計謀上。
是敗在這個世道變了。
那種不用火繩、不用裝填就能一直響的火器……
那是魔鬼的東西。
只要大明有這東西在,草原上的騎兵再練一百年,再多十倍,也沖不過那道看不見的墻。
騎射?
勇武?
在那黑洞洞的管子面前,全特么是笑話!
“太師!!走啊!!”
幾個滿身是血的親衛沖過來,死命拽著他的韁繩:“守不住了!漢人瘋了!咱們往北跑!回草原!!”
“回草原?”
失烈門慘笑一聲,那眼睛里全是絕望的苦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