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若是臣帶兵,這會兒肯定先把大寧衛給吞了。”李景隆眼中閃爍著一種賭徒看到骰子的光芒:
“大寧衛有帶甲之士八萬,戰車六千。最關鍵的,是那朵顏三衛。”
“他們可是正兒八經的蒙古人。”朱雄英語氣平淡,幫他補全后半句。
“對!這幫墻頭草,眼里只有草場和銀子。鬼力赤只要舍得下本錢,或者拿他們家眷做文章,朵顏三衛反水的概率是十成!”
李景隆越說越激動,狠狠一拳砸在滿是鹽霜的圍欄上:
“一旦他們反了,寧王就是鬼力赤送給老天爺的開胃菜。八萬大軍反水加上韃靼主力,這是二十多萬騎兵啊!殿下!”
李景隆的聲音有些控制不住的沙啞。
他看到的不是一場戰爭,是一場足以把整個大明北境犁成廢墟、讓大明倒退五十年的浩劫。
“所以,這就是孤帶你來這兒的原因。”
朱雄英從懷里摸出一張羊皮卷,在晃動的燈火下鋪開。
那不是大明的地圖,是遼東往北,深入草原腹地的草圖。
上面用朱筆勾勒出幾個刺眼的紅圈,每一個圈,都代表著一個超級部落的聚居地。
“北古口丟了,這說明什么?說明敵軍主力已經壓上去了。”
朱雄英修長的指尖,重重地點在“營口”的位置上:“這一仗,拼的是誰的膽子大,拼的是誰的心更黑。”
他抬起頭:“大表哥,如果你是鬼力赤,既然主力都壓到了北平一線,那原來的老窩會留多少人?”
李景隆愣了一下,隨即死死盯著地圖,眼皮子狂跳:“空的……全是空的!”
“沒錯。”朱雄英冷笑一聲:
“再看山西。雖然沒有戰報傳回來,但以孤對局勢的推演,藍玉現在肯定不在太原享福。”
“如果孤沒算錯,這老瘋子正帶著他那點人馬,在雁門關一帶當誘餌。”
“誘餌?”李景隆倒吸一口涼氣。
“除了他,沒人能把瓦剌那群瘋狗死死拖住。”朱雄英眼神深邃:
“藍玉是在拿命給孤爭取時間。現在,華北空了,山西成了絞肉機,北平在苦撐。六十萬蒙古兵,就像一張大網,罩住了大明的頭。”
“這是個死局。”朱雄英語氣森然:“除非……有人拿著刀子,從他們屁股后面捅進去,把腸子給他們挑出來。”
“嘶——”
李景隆死死盯著朱雄英:“這就是為什么要在營口登陸?咱們不是去增援遼東衛……咱們是要去抄他們的家?”
“偷家,這叫戰術。”朱雄英糾正道。
“韃靼和瓦剌,把能喘氣的男人都帶走了。”
朱雄英看著李景隆:“既然他們想進中原搶糧食、搶女人,那孤就讓他們回頭看看,自家的婆娘和牛羊還在不在。”
李景隆看著那張地圖,只覺得后背那股子寒氣直沖天靈蓋。
這一招,太毒了。
太陰損了!
不救北平,不救大寧,直接帶著這兩萬精銳從海上繞后,直接釘進蒙古人的后脊梁骨!
“殿下,這是在玩命,是在梭哈啊!”
李景隆聲音都在發顫:“萬一北平破了,萬一老四……燕王沒頂住,咱們這兩萬人進了草原,就是斷了線的風箏,回都回不去!”
“不,老四能頂住。”
朱雄英語氣平穩,沒有任何遲疑:
“因為他叫朱棣。如果他連這一兩個月都撐不住,那他這輩子也就是個藩王的命,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朱雄英轉頭,重新看向漆黑如墨的海面,海浪拍打船身,發出悶雷般的聲響。
“李景隆。”
這一次,他直呼其名。
“這世上的買賣,從來都是高風險才有高回報。你想一輩子當個被老勛貴看不起、只會玩鳥遛狗的紈绔,還是想上次孤和你說的那樣,做一個真正的封王!”
李景隆感覺胃部的翻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從未有過的、心臟幾乎要炸開的躁動。
這種躁動,叫野心。
“臣……干了!”
李景隆猛地直起腰,臉上的嬉皮笑臉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猙獰的決絕。
他深深一躬到底:“錦衣衛的情報網,能跟上嗎?”
“青龍的人已經在草原上鋪開了,就像虱子一樣,甩都甩不掉。”
朱雄英從袖子里抽出一封密信,看都沒看一眼,直接彈指扔進一旁的炭火盆里。
信紙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發黑,化為灰燼。
“孤在離京前給藍玉下了死命令。如果他執行了,現在他就是那塊最肥的肉。他若跑不贏死神,這大明的脊梁骨就真斷了。”
朱雄英背負雙手,望向北方那片看不見的荒原。
“傳令下去,全軍禁言,熄燈。半個時辰后,營口強行登陸。凡是遇到蒙古部落,無論男女老幼,一概帶走。”
李景隆心頭猛地一跳:“帶走?咱們哪有糧食養閑人……”
“帶不走的,”朱雄英的聲音在海風中顯得格外破碎:“就留給這片大地當養料。明年這里的草,應該會長得很茂盛。”
……
同一時刻。
遼東以北,那片曾經水草豐美的草原上,一片肅殺。
這里是大阿古拉部的駐地。
原本該是牛羊遍地、篝火映天的地方,此時卻安靜得讓人心慌。
幾個滿臉褶皺的老牧民坐在帳篷前,手里那根甚至趕不動羊的破鞭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打著地上的黃土。
他們的兒子、孫子,部落里的青壯年,都跟著首領南下了。
去那繁華的中原,去那個傳說遍地是黃金的地方“進貨”。
“喂,那幫漢人,真有傳聞中那么多糧食?”一個缺了門牙的老頭,瞇著渾濁的眼睛問道。
“萬戶長走的時候說了,只要沖進關去,這一輩子的肉都吃不完。”
另一個老頭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里的貪婪毫不遮掩:
“等孩子們回來,咱們部落也能換上幾百口漢人的大鐵鍋。聽說那玩意兒煮羊肉,香得很。”
他們做著美夢,全然沒有察覺,在南方的海岸線上,無數巨大的黑影正借著夜色掩護,悄無聲息地爬上岸。
那些黑影沒有火把,沒有嘶吼。
只有重甲摩擦發出的細微“咔咔”聲,像是一群從海里爬出來的幽靈,緩緩踏上遼東這片凍土。
這種安靜,比死亡更具壓迫感。
朱雄英站在營口濕冷的海灘上,靴子踩在沙礫里,發出“沙沙”的輕響。
他回頭看一眼。
李景隆已經換上了一身精鋼打造的輕鎧,手里按著刀柄。
“殿下,兩萬騎兵,一萬四千輔兵,全部登陸完畢。”
李景隆壓低聲音:“火藥已經封存防潮,馬匹狀態尚可。”
朱雄英點點頭,目光移向東北方的夜色,仿佛看到一場即將上演的屠殺盛宴。
“出發吧。”
朱雄英翻身上馬,動作利落,沒有任何多余的廢話。
他抽出腰間戰刀,刀鋒指北。
“告訴弟兄們,大明的糧食不養閑人。想要封侯拜相的,今天就給孤把刀磨快了。這一趟,咱們是來‘進貨’的!”
“諾!”
低沉的應和聲在海灘上連成一片,殺氣沖天。
兩萬全副武裝的大明精銳,如同一道黑色的鋼鐵洪流,迅速沒入那片未知的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