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簡。
大明新晉的文壇圣人,前都察院的鐵脖子。
他沒穿官服,拖著步子,從人堆最后頭一點點往前挪。
他身后,跟著四個老得快掉渣的當世大儒。
王簡停在大殿正中。沒看地上那些軟成泥的同僚。他抬起手,攥住素白布衣的衣領(lǐng)。
刺啦——!
兩膀子一較勁,布衣當場被撕成兩半,隨手扔在腳下。
寒冬臘月,光膀子上殿。這做派,把讀書人的禮教祖墳都刨了。
緋袍大員們眼珠子差點凸出來。
這哪是什么枯瘦酸儒?王簡光著的上半身,皮肉緊實,塊塊肌肉隆起。
那兩條胳膊粗的,活脫脫就是鐵匠鋪里打了一輩子鐵的莽漢。
這哪是拿筆桿子的御史?分明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丘八!
禮部尚書李原嘴皮子直哆嗦,伸出的手指狂顫:
“王簡!你……成何體統(tǒng)!御前坦胸露背,有辱斯文!圣賢書你讀到狗肚子里了!”
“斯文?”
王簡斜了他一眼,喉嚨里滾出一聲嗤笑。
“你管這叫斯文?”王簡指著胸口高高隆起的胸?。?/p>
“我只認一條理,漢人不想被當成兩腳羊,就得比刀子硬,去剁了敵人的腦袋!”
“君子不重則不威,身體沉了,下手才有威嚴?!?/p>
他大步往前逼,滿身虬結(jié)的肌肉直接把李原逼退三步。
王簡踩在文官方陣最前面。
“我讀了三十年書。熬瞎了半條命,一夜之間白了頭?!?/p>
他反手掏出一疊沾滿血泥的羊皮殘卷。
啪!重重拍在旁邊半人高的銅鶴香爐上。
“讀到最后我才醒過味來。咱們奉若神明的經(jīng)史子集,那引以為傲的道統(tǒng)……”
王簡扯著破鑼嗓子咆哮。
“全是特娘的扯淡!是那幫吃人的鬼,專門編出來糊弄漢人的遮羞布!”
轟!
這話等同于掀桌子,直接刨了天下讀書人的根。
華蓋殿大學士劉仲質(zhì)氣得面皮紫漲,手腳并用地爬起來。
“信口雌黃!你個數(shù)典忘祖的瘋狗!”劉仲質(zhì)指著羊皮卷破口大罵:
“憑幾張不知道哪淘換來的破皮子,就敢盤剝?nèi)A夏千年道統(tǒng)?老夫讀了五十年圣賢書,字字天理,何來騙局!”
刑部尚書開濟在一旁站穩(wěn),語氣森寒。
“王大人,拿鐵證說話!莫不是你想裝瘋賣傻,幫著太孫把文官的脊梁骨徹底打斷?”
這就大明的文人。
怕死歸怕死,但在自已端了一輩子的飯碗和道統(tǒng)面前,骨頭硬得很。
沒點真東西,壓不彎他們的腰。
“鐵證?”
王簡沒怒,反倒咧嘴樂了。像看傻子一樣掃了他們一圈。
他懶得費唾沫,往旁邊一撤步,把身后四個老頭亮了出來。
“章老,葉老?!蓖鹾喒笆郑骸皠隈{幾位。我不夠格,這天下讀書人,總得聽聽你們這幾座活牌坊怎么說?!?/p>
大儒章心齋拄著拐杖,慢吞吞跨出一步。
老頭臉上的褶子快縮成一團,那雙快要瞎了的老眼,亮得像是著了火。
視線刮過劉仲質(zhì),刮過滿朝緋袍。
“劉大學士。”章心齋聲音咬得極實:
“老夫問你,你當年修《宋史》,看到宋神宗熙寧變法那段。”
“王安石搞青苗法,本想免除高利貸盤剝。怎么一推行,天下百姓家破人亡?”
“執(zhí)行變法的官員,怎么一夜之間全成了大貪官?”
劉仲質(zhì)張口就來:
“這乃常識。王安石急功近利,用人不察。底層小吏借機攤派強放貸,自然坑民。良法敗于執(zhí)行,史書白紙黑字寫著。”
“白紙黑字?哈哈哈……”
章心齋笑出聲,笑得老淚橫流,拐杖砸在金磚上篤篤響。
“你當真信?一個做到宰相的人,寫得出‘不畏浮云遮望眼’的大家,會算不到底下人的貪?他是豬腦子嗎?”
笑聲戛然而止。章心齋目光釘在劉仲質(zhì)臉上。
“你想沒想過,阻撓變法、在底下強行派捐逼死百姓的,壓根不是什么大宋的貪官。”
“而是那幫攥著天下錢糧卻不納稅的豪強!是那些把持命脈的異族商幫!”
劉仲質(zhì)被噎住,一個字吐不出來。
章心齋調(diào)轉(zhuǎn)拐杖,指向國子監(jiān)那幫人。
“再問你們!《元史》里那‘色目人’。書上寫是眼睛顏色不同才叫這名。”
“你們做了一輩子學問,沒覺得這詞生硬到荒唐?查西域殘卷的時候,就沒發(fā)現(xiàn)根本對不上賬?”
人堆里,幾個老翰林面無血色,不由自主往后退,嘴皮子直哆嗦。
懷疑過嗎?當然。
無數(shù)個挑燈翻書的夜里,這幫全大明最聰明的大腦,怎么可能看不出那些史料里前后矛盾、狗屁不通的裂縫?
大繁榮的王朝,憑什么下那種腦殘國策?
百戰(zhàn)百勝的戰(zhàn)神,憑什么在關(guān)鍵一哆嗦上犯豬瘟?
他們看不懂,于是學會了騙自已。
用“天命難違”、“陰陽相克”這些神神鬼鬼的詞,把邏輯漏洞強行糊上。
不糊不行啊。不糊上,他們這輩子學的玩意兒,就全成擦屁股紙了。
大儒葉子奇跟進一步。
“別特么騙自已了!”
老頭雙手向天。
“老夫活了七十載!修了一輩子假書!今兒個,老夫親手把這張老臉撕給你們看!”
他指著那堆羊皮。
“什么色目!那叫薩姆!那是盤在極西之地,靠經(jīng)商和傳教,把一個個文明吸成干尸的寄生蟲!”
“他們卡死大宋的錢袋子,逼死王安石!他們拿元朝皇帝當提線木偶,把漢人當成鍋里的兩腳羊!”
老頭聲音帶上絕望的哭腔。
“他們改了咱的史書!把黑的說成白的!把咱祖宗拿命填出來的抵抗,寫成豬狗不如的內(nèi)耗!”
“咱們這幫自作聰明的讀書人,就跟瞎子一樣,趴在人家拉的屎上,品了幾百年的微言大義啊!”
轟!
這話太絕,如萬鈞大錘,直接砸碎了所有文臣的天靈蓋。
大殿死寂,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氣聲。
開濟的雙手狂抖不止。他引以為傲的斷案邏輯,被兩位大儒生生撕開一條口子。
以前讀不懂的糊涂賬。
以前強行略過的悖論。
嚴絲合縫,全對上了。
歷史背后的黑暗里,那頭名叫“薩姆”的毒蛇正吐著信子,將華夏文明當成獵場。
“假的……全都是假的?”
吏部尚書翟善膝蓋一軟,跪坐在地。
熬干燈油苦讀二十年。本以為讀的是圣人之道,定國之理。
別人告訴他,仁義能安邦,禮智信能定天下。
現(xiàn)在,本行業(yè)的活祖宗親口告訴他。他學了一輩子的玩意,是怪物閹割后灌給漢人的迷魂湯。
為的就是讓漢人在被宰割時,還能滿口仁義道德,自已把脖子洗干凈送上去。
“嘔——”
翰林院的年輕編修扛不住這種三觀崩塌,跪趴在地上干嘔,揪著頭皮嘶吼。
“我背的四書算個屁!我寫的錦繡文章算個屁!我活成了一個笑話啊!”
破大防了。情緒如同瘟疫般擴散。
嚎啕大哭的,摔烏紗帽的,拿腦袋撞柱子的。
信仰這東西,立起來要千年,崩塌只需一瞬。
從傲慢到卑微,從人上人變成沒魂的行尸走肉。
朱雄英站在高高的玉階上,冷眼俯視。
要的就是這效果。
不破不立。
打碎這幫人的骨頭,掏干他們腦子里發(fā)臭的棉絮,才能在廢墟上澆筑鋼鐵堡壘。
“這就扛不住了?”
朱雄英終于出聲。
“讀了一輩子假書,覺得自已像個小丑了?”
他大步走下臺階,穿過痛哭流涕的官員。
“以前不知道,那叫不知者無罪。但今天,鬼既然露了頭!”
他在王簡身邊站定,回看眾人。
“舊廟塌了是好事,因為里面供的本就是惡鬼!”
“經(jīng)史子集擋不住洋槍大炮,之乎者也弄不死那些異族寄生蟲。那大明,就換個活法!”
他單臂猛揮,遙指殿外。
“孤要立大明實學大教!不敬神明,不跪古人!”
“孤要讓你們知道,鋼鐵怎么煉才比骨頭硬!火藥配比怎么搞能炸翻敵人的城墻!汪洋上的風向到底怎么拿捏!”
“學問,不是死記硬背!是能改天換地、造物降魔的——科學!”
“從今往后,‘實學’就是大明唯一的思想鋼?。≌l敢再拿酸腐空話來誤國,聚寶門外的京觀就是他全家的歸宿!”
如隕石砸進冰湖。
絕望的文臣止住哭喊,死死盯著臺階上那個霸主。
敲碎他們的天靈蓋,硬塞進去一個名為“科學”的新神。
“可……造物之理,凡胎肉眼怎么窺探???”劉仲質(zhì)哆嗦著問。急需一塊新的浮木來救命。
朱雄英輕笑出聲。
“那是因為你們以前,看錯了方向。”
他抬頭,看向朱漆大門。
“宣。”
太監(jiān)的唱喏拖著長音劃破大殿。
殿外寒風倒灌。
一個穿著嶄新大紅正二品官袍,邁著順拐的步子,踩進了大明的權(quán)力巔峰。
大明皇家科學院,首任祭酒,焦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