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靴踏在金磚上的聲響,在奉天殿內回蕩。
焦玉停住腳步。
他身上套著一件簇新的正二品緋紅大袍。
文官隊列里射來的目光,夾雜著鄙夷、審視與排斥。
一個從九品的司庫賤吏,踩在他們這群科舉正途出身的腦袋上,沒人服氣。
焦玉垂在袖口里的手,死死攥著一個密封的琉璃瓶。
他沒有低頭。
太孫殿下交代過,真理不認官階。
水往低處流,火把水燒開,這些客觀存在的規律,就是老天爺下的圣旨!
朱雄英站在龍椅旁,俯視下方。
“這位,便是大明皇家科學院首任大祭酒,焦玉。”朱雄英語調平穩:
“從今往后,百工之事,造物之理,皆由他定奪。”
華蓋殿大學士劉仲質跨出隊列,手里捏著象牙笏板。
“太孫殿下點將,臣等本不該置喙。”劉仲質轉頭看向焦玉,語氣里滿是詰問。
“老夫請教焦祭酒。你這皇家科學院,修的是哪門子道?論的又是什么理?”
“若只是木匠打桌椅、鐵匠敲鋤頭那等奇技淫巧,又怎配站在這朝堂之上,與天下士大夫平起平坐?”
文官隊伍里傳出低聲附和。
焦玉轉向劉仲質。他半步沒退。
“下官修的,是實學之道。講的,是萬物生克、格物致知的真理。”
“大言不慚!”吳伯宗從旁出列,指著焦玉駁斥。
“萬物生克?那是陰陽五行!你一個工部廢吏,讀過幾本經書?敢妄談大道!這等把戲能教化萬民,還是能治國平天下?”
焦玉直接抬起手。
他從袖子里拿出那個琉璃瓶。瓶子里裝著澄清的液體。
“吳學士說下官妄談。那就請看此物。”
焦玉走到大殿正中的青銅鶴香爐前。這尊香爐重達百斤,質地極硬。
他拔開琉璃瓶的軟木塞。
手腕傾斜。
幾滴液體落在青銅底座上。
白煙騰空而起!
滋啦啦的聲響刺痛耳膜。青銅表面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蝕刻出一個漆黑的凹坑,刺鼻的酸臭氣味迅速彌漫開來。
吳伯宗被這氣味沖得連退三步,捂著口鼻,臉色難看至極。
“你……這是何方妖術!”
“太孫殿下賜名,此物為強酸。”焦玉舉高瓶子,向滿朝文武環行展示。
“能融銅化鐵,無堅不摧。敢問吳學士,四書五經里,哪一句寫了如何克制此物?”
吳伯宗語塞,張著嘴吐不出半個字。
焦玉逼進半步:
“下官告訴諸位,這叫酸堿中和!只要加入尋常的堿灰,此物便會失去效力,化為一灘清水。這就是天地間最質樸的生克之理,與你們讀的經書毫無干系!”
刑部尚書開濟冷硬反駁。
“會變個融鐵的戲法,就叫懂大道?大明江山靠律法和刀槍守衛,你這等把戲,治得了國還是平得了天下!”
焦玉收起瓶子。
他原本還有些拘謹的腰背,徹底挺直。
這是他的領域,在這個領域里,沒有任何人能駁倒他。
“開尚書問有何用,下官這就告訴諸位。”
焦玉語速加快。
“太孫殿下此前賜下的火藥提純之法,已經是神仙手段!但下官在西城武庫,基于殿下的法子做出了新突破!”
焦玉雙眼放光,透著狂熱。
“下官將提純后的粉末狀火藥,以特定工藝壓實成‘顆粒藥’。不僅防潮,燃燒更迅猛!”
“不僅如此,下官還在研制一種能在撞擊下瞬間發火的引藥!一旦大成,咱們的火槍連火繩都不用了,大風大雨照樣開槍殺敵!”
焦玉伸出三根手指。
“神機營火炮的射程,能在現有的基礎上,再增加三十步!”
三十步。
武將隊列里徹底炸開了鍋。
涼國公藍玉直接推開擋在前面的李景隆,大步邁出來。
“焦小子!你說真的?還能再遠三十步!”藍玉滿臉的刀疤都在興奮地抽動。
“戰場上多三十步,老子的兵就能在韃子沖鋒前,給他們來一場徹頭徹尾的物理超度!你能保證?”
“下官愿立軍令狀!”焦玉斬釘截鐵。
他沒有停下,繼續拋出更重磅的東西。
“這只是火器。下官還算過了鋼鐵。”
“太孫殿下在聚寶山建起的高爐和水排,已是奪天地造化。但若在水排基礎上,增加連動活塞結構,并將爐內的高溫廢氣回抽,用來預熱吹進去的空氣。爐溫能再拔高三成!”
“鋼材質地更硬,雜質更少!出鋼量能在殿下如今的神跡上,再翻一番!”
“火炮內膛打磨光滑,炸膛之危徹底根除。燧發槍管做薄做輕,填裝速度翻倍。兩軍對壘,大明軍隊的排槍,能形成密不透風的火網!”
每一句話,都結結實實地砸在所有人的神經上。
兵部尚書唐鐸兩股戰戰,算盤在腦子里打得飛響。
再翻倍的鋼鐵,不怕風雨的火槍。
這哪是打仗?這簡直是降維打擊!
焦玉盯住那些文臣。
“這還不算完。”
“造船!海浪有推力,木材有極限。若用生鐵澆筑龍骨接駁處,外部涂抹防腐秘藥。再加上殿下提過的蒸汽驅動雛形,寶船的尺寸能造得像山一樣大,乘風破浪,百年不腐!”
“農具!將精鋼打造成雙面犁頭,只需一頭牛便可深耕黃土。全天下的農戶,開荒速度能快上三倍!”
焦玉在殿中來回走動,整個人呈現出一種布道者獨有的瘋魔。
“這叫奇技淫巧?”
“這是能讓大明軍隊碾壓四海的力量!是能讓大明百姓吃飽穿暖的真理!”
“諸位格竹子,格了一輩子,格出過半粒米,半斤鐵嗎?”
“皇家科學院要修的道,就是摸透這天底下的鐵、水、火!用萬物的客觀規律,為大明鍛造出一副金剛不壞的骨架!”
字字千鈞。
大殿內死寂一片。
劉仲質手足無措,手指抖個不停。
他們讀了一輩子的孔孟之道。
教化、仁義、禮智信。
在這一筆筆算得清清楚楚的射程、產量、噸位面前,脆弱得就像紙糊的窗戶。
拿什么反駁?拿《論語》去擋火炮的鉛彈嗎?拿辭賦去增加生鐵的產量嗎?
王簡適時走出來。
“焦大祭酒說得通透。”王簡掃視滿朝文武。
“這便是實學大教!皇太孫殿下有令,凡我大明子民,尊科學為真理,以實學定國運!”
“諸位大可不必死抱著舊儒的腐水,全給老子倒進陰溝里!”
文官方陣徹底啞火。沒人敢再出聲。
他們清楚地意識到,太孫用一個無懈可擊的新理論,把他們幾千年賴以生存的飯碗砸了個粉碎。
這波是純純的絕殺。
朱雄英坐在高高的玉階上。
火候到了。
舊的信仰打碎,新的教門立起。手里握著刀把子,腦子里灌進科學真理。
驅動這個龐大國家機器前進的,必須是肉眼可見的利益。
朱雄英站起身,他走下臺階,停在滿朝文武前方。
“焦祭酒把刀磨快了。大明新軍有了最鋒利的牙齒。”朱雄英聲音傳遍大殿。
“孤剛才下令,兩百萬軍戶轉為民籍。兵部和戶部一定在算,這么多張嘴,天下田畝從哪里勻出來。”
戶部尚書郁新趕緊躬身。
“殿下明鑒。江南稅賦已重,中原十室九空剛有起色。這么多軍戶要分田吃飯,國庫就算有八千萬兩現銀,也買不來虛空的糧食啊。”
朱雄英走到一旁掛著的大明堪輿圖前。
他握住遮擋在地圖右上角的黃布邊緣。
用力扯下!
“誰說天下田畝只有江南和中原?”
圖紙上,長城以北,那片寬廣的遼東區域被標注得清清楚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