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漏三更,李斯睡得極不安穩。
入夢便是驪山,始皇陵的墓道幽深綿長,兩側兵馬俑列陣而立,陶土的面容在昏暗里透著死寂的威嚴,空氣冷得像浸了冰,凍得他骨髓發寒。
李斯不知自已為何會在此地。
正茫然四顧,一道清冷如霜的聲音自前方傳來,穿透了墓道的死寂:“李斯。”
李斯猛地抬頭,只見嬴清樾身著十二章紋帝袍,玄色衣料上繡著日月星辰,山龍華蟲。
女人頭戴垂珠帝冕,珠串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遮不住那雙冷冽如寒潭的眼眸。
她就站在墓道中央,明明隔著數丈距離,李斯卻覺得那目光如利刃,將他從頭至腳剖開,連一絲隱秘都藏不住。
“你與趙高合謀矯詔,篡改始皇遺詔——”
嬴清樾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威嚴,“父皇崩于沙丘,本欲傳位于扶蘇,你卻為保相位,被趙高說動偽造遺詔,試圖逼令扶蘇自裁,擁立昏庸的胡亥上位...”
“此事,你敢不認?”
“不!不是這樣的!”
李斯如遭雷擊,雙腿一軟便跪倒在地,冰冷的石磚硌得他膝蓋生疼。
可此時他卻顧不上這些,只是拼命搖頭,喉嚨里涌上一股腥甜,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公主明鑒!臣是被趙高脅迫!臣對大秦忠心耿耿,怎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李斯想爬過去,想抓住嬴清樾的衣擺辯解,可雙腳像是被釘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嬴清樾緩緩邁步,珠冕上的垂珠輕輕碰撞,發出細碎的聲響,卻像是敲在李斯的心上。
她停在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片淡然,好似從不意外。
“忠心耿耿?”
她輕聲重復,語氣里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你早年輔政,定法治、統一度量衡、興修水利,確實是大秦的肱骨之臣,父皇倚重你,宗室敬重你,連天幕都曾言你功在千秋。”
“念及這份舊功,念及你曾為大秦付出的心血,本宮可以饒你九族不死,免你凌遲之刑。”
李斯心中剛升起一絲僥幸,便被嬴清樾接下來的話打入了冰窖。
“但這一切的開端,皆因你那一時的貪念。”
她抬手,指向墓道深處。
那里傳來沉重的巨石滾動之聲。
“你既背叛了始皇的信任,背叛了大秦的江山,便該回到你該去的地方。”
李斯順著她的手指望去,只見地宮的石門轟然洞開,一股濃郁的陰寒之氣撲面而來,夾雜著腐朽的塵土味。
石門后,始皇的鎏金棺槨靜靜停放,而棺槨一側,赫然有一方早已鑿好的石槽,大小正容一人躺下。
那正是為他準備的合葬之地!
“不!我不要!我不要與始皇同葬!”
李斯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的血液仿佛瞬間凝固,他瘋狂地掙扎,雙手在空氣中胡亂抓撓,指甲摳進了石磚的縫隙里,滲出血來也渾然不覺。
“臣知錯了!臣愿戴罪立功!求公主饒臣一命!饒臣一命啊!”
李斯的哭喊撕心裂肺,卻只在空曠的墓道里回蕩,嬴清樾早已轉身,背影決絕,沒有一絲回頭的意思。
兩個身著黑衣的武士從陰影中走出,面無表情地架起他的胳膊,拖拽著他朝地宮深處走去。
冰冷的石壁擦過他的臉頰,粗糙的地面磨破了李斯的衣袍和皮膚。
可他感受不到疼,只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和絕望。
李斯看著那方冰冷的石槽越來越近,看著始皇的棺槨在昏暗里泛著幽光,仿佛能看到始皇怒目圓睜的面容。
“始皇饒命!”
“臣罪該萬死!”
“臣不該矯詔!不該......!”
李斯涕淚橫流,語無倫次地懺悔,可武士的力道絲毫未減,將他一步步推向那片永無天日的黑暗。
“不要——!”
李斯猛地從榻上彈坐而起,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冷汗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額角滾滾而下。
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沖出胸膛,手腳冰涼得如同死人,指尖還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半晌。
李斯癱坐在榻上,后背仍浸在冷汗里,冰涼的觸感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胸腔里的心臟還在狂跳,夢中嬴清樾那冷冽的眼神、字字誅心的質問。
還有地宮的陰寒死寂,如同附骨之疽,在腦海中盤旋不散,讓他心有余悸。
李斯抬手抹了把額角的冷汗,重重喘了口氣,試圖平復翻涌的心神。
可稍一冷靜,一個疑惑便如潮水般涌上心頭,攪得他不得安寧。
他怎么會夢到嬴清樾?
那六公主嬴清樾,雖是宗室貴女,可他與她實在沒什么交集。
記憶里的幾次碰面,皆是在宮中宴飲之上,她總是安靜地坐在角落,從未有過夢中那般迫人的帝威。
不過是幾面之緣,連像樣的交談都沒有過,怎么會突然闖入他的夢魘?
更讓他費解的是,夢中的她,竟是身著帝袍、君臨天下的女帝模樣。
天幕雖言有“女帝”的預兆,可滿朝文武誰不覺得荒誕?
大秦基業,向來是男子繼承,一個宗室公主,怎可能登臨帝位?
李斯平日里即便思慮朝政,也從未將“女帝”與嬴清樾這名字聯系起來。
“怪事,實在是怪事。”李斯喃喃自語,眉頭擰得緊緊的。
他起身走到案前,給自已倒了杯涼茶,冰涼的茶水入喉,卻壓不下心頭的困惑。
那六公主在宴會上的模樣,與夢中的女帝重疊又分離,一個溫婉疏離,一個威嚴冷冽,實在判若兩人。
這荒誕的夢境,究竟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冥冥中有所警示?
越想,李斯心中越覺蹊蹺,后背的寒意竟比先前更甚了幾分。
他平日最瞧不上趙高,更何況與其合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