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朝鼓三通罷,李斯隨百官入咸陽宮正殿列班。
一旁內(nèi)侍持節(jié)宣讀圣旨:“封六公主嬴清樾于云夢澤,統(tǒng)轄其地民政農(nóng)桑,兩日后即行赴任,欽此。”
圣旨落地,殿內(nèi)一片寂靜。
李斯心頭一震。
云夢澤地處楚地故地,地域廣袤、湖澤密布,雖非關(guān)中腹地,卻是大秦南疆重要的糧秣產(chǎn)區(qū)與水運樞紐。
歷來或設(shè)郡縣直轄,或封給功勛卓著的宗室勛貴,從未有過將如此要地封給女子的先例。
果不其然。
話音剛落,位列前排的老臣出列叩首,花白的胡須因心緒激蕩而微微顫抖:“陛下,臣有異議!”
“古制有云,女子無外事,正位乎內(nèi)。”
“云夢澤乃南疆要地,掌民政、理農(nóng)桑,關(guān)乎一方安穩(wěn),豈能交由公主執(zhí)掌?”
“且六公主未曾有寸功于國,驟得如此重封,恐寒了百官將士之心,亦亂宗室分封之制,還請陛下收回成命!”
秦國老臣說話極有分量,話音剛落,幾位秉持古法的博士與勛戚紛紛附和:“大人所言極是!”
“女子封地掌政,亙古未有,恐違天和,動搖國本!”
李斯立在班中,眉頭深鎖,心中疑竇叢生。
他深知始皇帝向來重法循制,雖偶有破格之舉,卻絕不會輕易觸碰宗室分封與男女之防的底線。
云夢澤非尋常封地,嬴清樾亦非有殊功異績的公主,陛下此舉實在反常。
想起昨夜的噩夢。
夢中嬴清樾身著帝袍的模樣與此刻的重封隱隱勾連,再結(jié)合天幕女帝的預(yù)兆……
趙高因忌憚而謀逆的事,只覺得背后似乎有一雙無形的大手在操控著。
陛下此舉,究竟是一時興起的偏愛,還是另有深謀遠慮?
莫非陛下真的將天幕預(yù)兆放在了心上,有意栽培嬴清樾?
李斯暗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紛亂。
御座上的始皇帝靜聽著群臣勸諫,指尖漫不經(jīng)心地摩挲著御案上的青銅鎮(zhèn)紙,神色始終淡淡的,聽不出喜怒。
待他們奏罷,殿內(nèi)復(fù)歸寂靜,百官皆屏息等候圣裁。
嬴政這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威嚴(yán),“朕之決策,非因私情,乃為大秦。”
“云夢澤楚地舊民聚居,民風(fēng)桀驁,郡縣治理多有阻滯。”
“清樾雖為女子,卻聰慧明達,天幕所示雖屬玄虛,但其心向大秦,愿撫民興農(nóng),這份擔(dān)當(dāng),勝過許多紈绔宗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殿中面露驚疑的群臣:“古制雖有女子不預(yù)政,然商君變法,本就是破古法、立新政。”
“寡人封她于云夢澤,非為破例,實為試才。”
“若她能撫定一方,便是大秦之福。若不能,再收回封地,另作處置便是。”
這番話不疾不徐,既回應(yīng)了違制的質(zhì)疑,又點明了分封的初衷,合情合理,讓人無從反駁。
秦國老臣等人面面相覷,終究不敢再強諫,只能躬身退歸班列。
嬴政目光掠過殿中躬身的百官,心底卻自有一番盤算。
上次趙高行刺一案,清樾遇險卻臨危不亂,事后還能冷靜分析疑點,著實讓他刮目相看。
加之天幕預(yù)言在先,嬴政對后宮女兒都自有考量。
六女兒只不過是第一個。
將來還會有第二、第三。
所謂女子不能干政,不過是古人傳下的陳規(guī)。
大秦自變法而起,憑的就是打破舊制,唯才是舉。
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最缺的便是能辦實事,有真才實學(xué)之人。
女子之中,未必?zé)o賢才。
為何要因一句陳規(guī),就將半數(shù)人的才智棄之不用?
...
咸陽城中。
凌云閣雕梁畫棟,窗欞外飄著淡淡的蘭芷香,案上青瓷茶盞氤氳著熱氣。
墨三一襲素色短打,動作利落地上前,將一張泛黃的紙輕輕擱在巴清面前,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琉璃新配方與燒制技法。
他旋即退回座中,提起茶壺給自已續(xù)了杯茶,茶霧漫過他沉靜的眉眼,語氣平淡無波:
“巴大家,這是公主新制出的琉璃配方,透光性較先前更勝一籌,還能燒出赤、橙、青、藍四色,不易碎裂。”
巴清指尖微頓,目光落在配方上,只掃了幾行,眼中便驟然亮起驚艷的光。
她與嬴清月合作多年,早已見識過這位公主的驚人才智,可此刻看著紙上顛覆傳統(tǒng)的配比與燒制工序,依舊忍不住心頭震顫。
尋常琉璃脆而易碎、色階單一,如今這晉級版的配方竟能同時攻克,甚至能燒出五彩琉璃......
“清月公主的心思,當(dāng)真如天幕星辰,深不可測。”
巴清贊嘆,輕輕撫過配方上的字跡,眼底滿是折服,“先前的透明琉璃已讓咸陽瘋搶,如今這五彩琉璃一出,怕是要掀起更大的風(fēng)潮。”
墨三淺啜一口茶,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公主說了,這配方交由巴大家的工坊量產(chǎn),定價可略高于尋常琉璃...”
他話音剛落,便有侍女端著一個錦盒進來,打開卻是幾件巴掌大的五彩琉璃擺件,赤如丹霞、藍似深海,在晨光下折射出璀璨光暈。
巴清看得眼睛發(fā)亮,心中已然明了。
凌云閣如今早已不是尋常樓閣。
自嬴清樾與她合作在此開設(shè)凌云閣,推出一系列琉璃鏡、香膏、新式織錦等物,這里便成了咸陽城最熱鬧的所在。
宗室貴女們爭相來定制專屬紋樣的琉璃飾品,尋常百姓姑娘攢夠銅錢就為買一盒能潤膚的香膏,連宮中妃嬪都常遣人來采買新奇物件。
女子們在這里既能買到心儀好物,還能聽女子亦可學(xué)藝謀生的說法。
如今,凌云閣早已不只是一處商樓。
“公主放心,巴某必不辱命。”
巴清收起配方,“不出一月,五彩琉璃定能傳遍咸陽,讓凌云閣更上一層樓。”
墨三頷首,將茶一飲而盡,話鋒忽然一轉(zhuǎn),語氣依舊平靜:“另有一事告知巴大家,陛下已賜公主云夢澤封地,兩日后便要啟程赴任。”
“日后凌云閣的所有合作與交接事宜,公主會指派專人接手,我等將隨公主前往封地,不再打理咸陽這邊的事務(wù)。”
“什么?”
巴清剛端起的茶盞猛地一頓,茶湯濺出幾滴在案上,眼中滿是猝然的驚訝。
她抬眼看向墨三,見他神色肅然不似玩笑,卻依舊覺得難以置信。
凌云閣如今在咸陽風(fēng)頭無兩,生意紅火到需日夜趕工,公主正是大展拳腳之時,怎會突然遠赴封地?
但她深知嬴清月行事向來有深意,且自已與她是君子之交,過多打探反而不妥。
于是迅速壓下心頭的疑惑,指尖拭去案上的茶漬,語氣平和:“原來如此。公主既有安排,巴某自然遵從。”
“后續(xù)交接之事,任憑指派便是,我這邊會全力配合。”
話落,墨三起身抱拳道:“有勞巴大家通情達理。”
巴清送至閣門口,望著墨三遠去的背影,再回頭看向凌云閣里往來不絕,笑語盈盈的女子們,心中依舊覺得不可思議。
那位竟真要放下咸陽的繁華奔赴封地?
只是她隱隱覺得,這絕非結(jié)束。
而是另一段的開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