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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女士,請回吧。這臺光刻機,就算是一顆螺絲釘,我們也絕不會賣給中國。”
尼德蘭,陰雨連綿。阿斯邁總部的一間會議室里,空氣冷得像是結(jié)了冰。
說話的是個金發(fā)碧眼的中年男人,名叫范·迪克。他穿著考究的手工西裝,手里端著咖啡,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傲慢。他甚至懶得正眼看蘇曼一眼,仿佛坐在他對面的不是一位身價百億的女富豪,而是一個不懂規(guī)矩的乞丐。
蘇曼坐在那張冰冷的椅子上,雙手緊緊攥著膝蓋上的皮包,指節(jié)泛白。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風(fēng)衣,那是為了表示鄭重特意選的,可現(xiàn)在,這身衣服就像是一層沉重的鐵甲,壓得她喘不過氣來。
“范先生,我們可以加價。”蘇曼壓著心頭的火氣,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在這個基礎(chǔ)上,我再加百分之三十。現(xiàn)金支付,不需要貸款。”
百分之三十!這已經(jīng)是天價了!
旁邊的陳旭聽得直吸涼氣。現(xiàn)在的外匯多金貴啊?這筆錢要是拿回國內(nèi),能買下半個省城的爛尾樓!
可范·迪克只是輕蔑地笑了笑,放下了咖啡杯。那一聲脆響,在死寂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蘇女士,你似乎沒聽懂我的話。”范·迪克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蘇曼,嘴角掛著一絲嘲弄,“這不是錢的問題。這是——”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蘇曼面前晃了晃,像是教訓(xùn)小學(xué)生一樣:“這是文明等級的問題。光刻機是工業(yè)皇冠上的明珠,是人類智慧的最高結(jié)晶。而你們中國?”
他嗤笑一聲,攤開雙手:“恕我直言,你們只會做襯衫,做玩具,或許還能做點劣質(zhì)的罐頭。至于芯片?上帝啊,別開玩笑了。把這種精密的機器賣給你們,就像是把法拉利交給一群只會騎驢的農(nóng)夫,那是對科技的褻瀆!”
“你說什么?!”陳旭猛地拍案而起,額頭上的青筋暴起,拳頭捏得咔咔作響,“你他媽再說一遍?!”
幾個彪形大漢立刻從門外沖了進來,手按在腰間,氣氛瞬間劍拔弩張。
“陳旭!坐下!”蘇曼厲聲喝道。
陳旭咬著牙,死死盯著范·迪克,胸口劇烈起伏,最終還是在蘇曼嚴厲的目光下,不甘心地坐了回去。
蘇曼慢慢站起身。她比范·迪克矮了一個頭,但在這一刻,她身上的氣場卻硬生生壓過了這個傲慢的洋人。
“范先生,我記住你今天的話了。”蘇曼的聲音很輕,卻字字如鐵,“你說我們是農(nóng)夫,說我們只配做襯衫。好,很好。”
她拿起桌上的文件,當(dāng)著范·迪克的面,一點一點地撕得粉碎。
“但這世界上,沒有任何一項技術(shù)是天生屬于某個種族的。六十年前,你們說我們造不出原子彈,我們造出來了。三十年前,你們說我們連汽車都造不好,現(xiàn)在滿大街跑的都是紅旗。”
蘇曼揚手一揮,碎紙片像雪花一樣灑在范·迪克锃亮的皮鞋上。
“今天,你因為傲慢拒絕了我。未來,你會因為失去中國市場而跪著求我。但這扇門,今天只要我走出去了,以后你們就算是用八抬大轎來抬,我也絕不會再看一眼!”
“我們走!”
蘇曼轉(zhuǎn)身,大衣的衣擺在空中劃出一道決絕的弧線。
走出大樓,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冰冷的雨水打在臉上,分不清是雨還是淚。蘇曼站在異國他鄉(xiāng)的街頭,看著那灰蒙蒙的天空,只覺得心里窩著一團火,一團能把這天都燒穿的怒火。
“嫂子……”陳旭撐著傘跑過來,眼圈通紅,“咱們……咱們就這么算了?”
“算了?”蘇曼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神變得前所未有的狠辣。
“回去。”
“回京城。”
“這口氣,我咽不下去。他們不賣,老娘自己造!哪怕是砸鍋賣鐵,我也要搞出中國人自己的芯片!”
……
一周后,京城,陸氏中心頂層會議室。
煙霧繚繞,嗆得人睜不開眼。長條形的會議桌旁坐滿了人,除了陸家的核心成員,還有“錦繡”集團的各大股東。此時,這些平日里對蘇曼言聽計從的人,一個個都面露難色,有的甚至直接把不滿寫在了臉上。
“蘇總,這事兒我反對!”
說話的是個地中海發(fā)型的老股東,叫張得利。
他把手里的煙頭狠狠按滅在煙灰缸里,敲著桌子說道:
“造芯片?那是個什么玩意兒?那就是個無底洞!我聽說了,那玩意兒燒錢比燒紙還快!一臺機器幾千萬美金,建個廠房還得防塵防震,這哪是做生意啊,這是往水里扔錢啊!”
“就是啊蘇總。”旁邊一個穿著旗袍的中年女人也附和道,“咱們現(xiàn)在的地產(chǎn)和服裝生意做得好好的,每年分紅大家都開心。何必去碰那個硬骨頭?再說了,洋人都說了那是工業(yè)明珠,咱們國內(nèi)連個像樣的螺絲釘都造不出來,拿什么造芯片?”
“我看這就是意氣用事!”
“對!不能因為在國外受了氣,就拿大家的錢打水漂!”
反對的聲音一浪高過一浪。在這個“造導(dǎo)彈不如賣茶葉蛋”的年代,賺快錢才是王道,誰愿意去干這種吃力不討好的苦差事?
蘇曼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fā)。她靜靜地聽著,看著這些曾經(jīng)跟她一起打江山的伙伴,此刻卻變成了她前進路上最大的絆腳石。
人,都是趨利的。這無可厚非。
但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都說完了?”蘇曼突然開口,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會議室瞬間安靜了下來。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桌面上,目光如電,緩緩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張叔,李姨,還有各位。你們跟著我蘇曼也有些年頭了。這十年來,我蘇曼做的決定,哪一次讓你們虧過錢?”
眾人面面相覷,沒人吭聲。確實,蘇曼的眼光毒辣,從來沒失過手。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蘇曼的聲音沉了下來,“這一次,我不敢保證賺錢,甚至可能會把咱們這些年攢下的家底都賠進去。”
“那你還……”張得利急了。
“但我還是要干!”蘇曼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巨響,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來。
“你們只看到了錢,看到了風(fēng)險。但你們有沒有想過,如果有一天,人家不賣給我們電腦了,不賣給我們手機了,甚至遠程鎖死我們的設(shè)備,我們怎么辦?我們就守著這一堆磚頭和破布等死嗎?”
“被人卡脖子的滋味,我在荷蘭嘗夠了!我不想讓我的孩子,不想讓你們的孩子,以后還要在那幫洋鬼子面前低三下四!”
“所以,這個‘華芯科技’,我建定了!”
蘇曼從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直接甩在桌子上。
“這是我的資產(chǎn)抵押書。”
“我把名下所有的‘陸氏中心’寫字樓、‘錦繡’服裝廠的股份,還有我在香港和海外的所有私人資產(chǎn),全部抵押給了銀行。”
“首期啟動資金,十個億。我蘇曼一個人出!”
“你們愿意跟的,我歡迎。不愿意跟的,現(xiàn)在的股份我按市價溢價20%回購,拿著錢走人,我不怪你們。”
“但只有一條——”蘇曼的眼神變得無比犀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劍,“誰要是敢在背后給我使絆子,或者是泄露公司的機密,別怪我不念舊情!”
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被蘇曼這破釜沉舟的氣魄給震住了。抵押全部身家?這是瘋了嗎?
張得利看著桌上那份文件,手都在抖。他看了看蘇曼,又看了看站在蘇曼身后、一直沉默不語像尊門神一樣的陸戰(zhàn)。
陸戰(zhàn)今天穿了一身便裝,但他身上的那股殺氣,比穿著軍裝時還要重。他的手搭在蘇曼的椅背上,那是無聲的支持,也是最可怕的威懾。
“瘋了……真是瘋了……”張得利嘆了口氣,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蘇總,我老了,經(jīng)不起這折騰。我的股份……你收了吧。”
有一個帶頭的,就有第二個。
不到半個小時,會議室里空了一大半。原本熱鬧的董事會,只剩下了陳旭、大寶,還有幾個年輕的骨干。
蘇曼看著空蕩蕩的會議室,心里有些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一種卸下包袱后的輕松。
“媽,還有我。”大寶已經(jīng)長成了大小伙子,眉眼間全是陸戰(zhàn)的英氣。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手里抱著那臺筆記本電腦,“我的獎學(xué)金,還有我這幾年搞軟件賺的一百多萬,全投進去。而且,技術(shù)方面,我給你當(dāng)首席技術(shù)官。”
“嫂子,我也跟!”陳旭咧嘴一笑,“我那點家當(dāng)本來就是跟著你賺的,大不了賠光了再去擺地攤!”
蘇曼看著他們,眼眶有些發(fā)熱。
“好!”她深吸一口氣,“有你們在,這天就塌不下來!”
“媳婦兒。”一直沒說話的陸戰(zhàn)突然開口了。他走到蘇曼身邊,大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掌,掌心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錢的事我不懂,但我知道,你想做的事,就沒有做不成的。”
“你只管往前沖。背后的那些牛鬼蛇神,交給我。”
陸戰(zhàn)從懷里掏出一張?zhí)貏e通行證,放在桌子上。
“這是上面特批的。‘華芯科技’已被列為國家重點保密單位。從明天起,我會調(diào)一個警衛(wèi)連過來,把實驗室圍成鐵桶。”
“誰敢伸手,我就剁了誰的爪子!”
蘇曼看著那張紅色的通行證,又看了看身邊這個如山一般的男人,心里的最后一點忐忑也煙消云散了。
“戰(zhàn)哥……”
“回家吧。”陸戰(zhàn)幫她披上大衣,“大寶說你昨晚就沒睡好,今晚早點睡。明天,還有硬仗要打。”
蘇曼點了點頭。
是的,硬仗才剛剛開始。
沒錢,沒人,沒技術(shù)。一切都要從零開始。
但那又怎樣?
這片土地上的人,最不怕的就是從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