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國棟應了一聲，走到院子里。
他從墻角那堆凍得硬邦邦的蔥里挑了兩根，抖掉雪，剝去干皮，洗干凈，拿回屋里。
趙大娘接過來，切成蔥花，撒進鍋里。
臊子炒好了，盛在一個黑陶碗里，油汪汪的，醬色發亮。
“醒好了。”趙大娘摸摸那塊面團，軟軟的，光光的。她把它放在案板上，搟開，抹上一層油，切成一條一條的。
鍋里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趙大娘拿起一條面，兩手一拉一扯，面條變長，變細，在空中彈了兩下，丟進鍋里。
一條，兩條，三條……雪白的面條在沸水里翻滾，麥香混著水汽蒸騰起來。
趙國棟站在灶臺邊，眼巴巴看著鍋里翻騰的面條。
“娘，”他小聲問，“我能吃一根不？”
趙大娘沒說話，看了趙國梁一眼。
趙國梁走過去，摟住弟弟的肩膀。
“吃，”他說，“哥去保家衛國，以后家里就靠你了，當然要吃。”
趙國棟卻忽然搖頭，“哥你多吃點，你要走了……”
他說著，聲音忽然低下去，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趙國梁的手在弟弟肩膀上緊了緊。
拉條子煮好了。
趙大娘撈出來，盛在三個碗里，兩個大碗，一個小碗。
大碗里澆上大勺的肉臊子，小碗里只澆了一勺，剩下的臊子還留著。
“國棟，你吃小碗。”趙大娘說，“你哥要走了，讓他多吃點。”
趙國棟點頭，捧起那個小碗，低頭就吃。
趙國梁端起那個大碗，筷子挑起來，面條筋道，臊子咸香。
可他沒有吃。
他看見母親站在灶臺邊，手里拿著那個空了的臊子碗，正在用鏟子刮碗底剩下的那點油星。
刮下來，抹在一塊窩頭上……
他拿起一個空碗，將自己碗里的面條和肉撥出一半。
“娘，您也吃！兒子去當兵了，以后不能承歡膝下照顧二老！”
趙大娘抬起頭，將趙國梁遞給自己的碗又推回去。
“我不餓，你快吃，涼了就不好吃了。”
“娘，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趙大娘愣住了。
趙國梁把那碗面塞進母親手里，“我看著你吃。”
趙大娘端著那碗面，站在灶臺邊，半天沒動。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照出她眼角的淚痕。
那淚痕未干，新的眼淚卻又涌出來，順著面頰往下淌。
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沒擦干凈。
“這孩子……”她說，聲音啞得不像樣子。
她端起碗，吃了一口。
就一口。
然后她把碗又塞回兒子手里。
“行了，”她說，“娘嘗過了，味道正好，你快吃完，吃飽了，才有力氣保家衛國。”
趙國梁還要說什么，趙德厚在旁邊開口了。
“國梁，吃吧。”他說，“你娘這是高興的。”
趙國梁看著母親，看著她站在火光里，佝僂著背，兩只手不知往哪兒放，最后又去拿那塊和面的瓦盆，開始洗洗涮涮。
他端起碗，含著淚，把那碗面吃完了。
每一根面條都嚼得很慢。
那天晚上，趙大娘又和了一塊面，醒上。
天快亮的時候，面醒好了，她往面里揉了一點鹽，又抹了一層薄薄的油，烙了六張餅。
餅烙好了，金黃色的，兩面起酥，香氣撲鼻。
她用一塊干凈的籠布把餅包起來，塞進兒子的包袱里。
趙國梁跪下，對著爹娘磕頭，然后背起包袱，推開門大踏步地離開。
走了十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爹，”他喊，“等我有了津貼，就給你們寄回來。”
趙德厚愣了一下。
卻見兒子已經轉身，走進灰蒙蒙的晨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