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娘娘?
謝悠然心尖又是一顫,她何時認識或者說得罪過淑妃娘娘,她為何要見自己?
“嬤嬤,這淑妃娘娘是?”
“淑妃娘娘是宣王殿下的生母,也是宮中的四妃之一,您敬著就是?!?/p>
謝悠然驟然聽到宣王,立刻想到,那不就是楚郡王的祖母?
她要見自己難道是因為楚郡王在沈家出事的原因?
瞬間她想到了張敏芝,她現在是楚郡王的側妃,會不會是她?
她的手緊了緊,心里卻已經清明,就算她什么都不做,張敏芝都不會放過她。
既然已經知道了原因,她反而沒有那么緊張。
董嬤嬤一邊親自幫她脫下家常外衫,換上張嬤嬤取來的衣裳。
手腳麻利地整理著衣襟袖口,一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低語,語氣平靜得像在陳述今日的天氣。
“少夫人,老奴在宮中伺候多年,有些話,您此刻需記牢。”
“宮中規矩是大,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您如今是沈家明媒正娶的少夫人,翰林院沈編修的正妻,不是無名無姓可以任人搓圓捏扁的。
縱使有人想刁難,也得在規矩之內?!?/p>
“您進去后,記住八個字:眼觀鼻,鼻觀心,少言,多看。
娘娘不問,絕不開口。
問什么,答什么,言語需清晰恭謹,但不必諂媚。
賜座,只坐半邊;讓跪,便端端正正地跪。
無論發生什么,臉上不可露怯,更不可露怨?!?/p>
“您平日里跟老奴學的規矩,已然足夠應付場面。您缺的不是規矩,是遇事的定力?!?/p>
說話間,董嬤嬤已利落地為她綰好發髻,插上那套瑩潤的珍珠頭面。
鏡中人,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但眉眼間的惶然,在董嬤嬤一字一句的敲打下,漸漸被一種強自壓下的沉靜取代。
是啊,怕有什么用?
她再是鄉野出身,如今也是沈謝氏。
她代表的是沈家的臉面,是夫君的體面。
淑妃再尊貴,也不能無緣無故將一個朝廷命官的正妻打殺了。
最壞,不過就是折辱。
想通了這一層,那沉甸甸的恐慌,似乎被另一種更堅硬的決心頂替了一些。
她看著鏡中董嬤嬤沉穩的眼睛,轉過身,對著董嬤嬤,端端正正地福了一禮:
“多謝嬤嬤提點。悠然知道了?!?/p>
這一禮,謝的是教導,更是定心。
董嬤嬤眼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贊許,側身避過,扶住她:
“少夫人折煞老奴了。時候不早,夫人那邊怕是已周全妥當,我們該過去了?!?/p>
來到錦熹堂前廳時,林氏正陪著一位面白無須的中年太監說話。
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客氣笑容,手邊的茶盞霧氣裊裊。
徐嬤嬤侍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
趁著低頭飲茶的間隙,林氏不動聲色地向身后的徐嬤嬤使了個眼色。
徐嬤嬤會意,悄無聲息地退后半步,轉向侍立門邊一個機靈的小廝。
嘴唇微動,用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吩咐:
“快去,想法子給大少爺遞個信,就說宮里淑妃娘娘召見少夫人,夫人正陪著天使,請大公子……心里有個數?!?/p>
那小廝面色一凜,重重點頭,躬身疾步退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盡頭。
見謝悠然進來,林氏目光在她身上迅速一掃,見她穿戴得體,神色雖緊卻不亂,心下稍安,溫聲道:
“悠然來了。這位是淑妃娘娘宮中的胡公公?!?/p>
謝悠然依著董嬤嬤平日的教導,上前幾步,對著那胡公公行了標準的萬福禮,聲音清晰柔和:“臣婦沈謝氏,見過公公。”
胡公公撩起眼皮,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身素凈不失禮數的打扮和身后垂手肅立的董嬤嬤身上停了停。
鼻腔里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他顯然知道董嬤嬤的來歷,態度略微收斂了那么一絲。
“沈少夫人既然收拾妥當,那便隨咱家走吧,莫讓娘娘久等?!焙畔虏璞K,站起身。
林氏起身相送,在謝悠然經過身邊時,極快地、用力地握了一下她的手,低語道:“記住董嬤嬤的話,萬事謹慎?!?/p>
謝悠然回握了一下,輕輕點頭:“兒媳明白,母親放心。”
董嬤嬤無聲地站到了謝悠然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最沉穩的影子。
走出沈府大門,一輛青帷小車已候在門外,樣式普通,但細看用料和車夫,都透著內斂的講究。
胡公公上了前面一輛更小的馬車。
謝悠然在董嬤嬤的攙扶下踏上馬車,簾子落下,隔絕了外界的視線。
車廂內光線昏暗,只剩下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和她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
董嬤嬤坐在她身側,閉目養神,仿佛只是尋常出行。
但謝悠然知道,從這一刻起,她不再是一個人面對那深不可測的宮闈。
她挺直背脊,手指悄悄撫過腰間那枚溫潤的平安扣玉佩,冰涼的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一點點沉淀下來。
馬車,向著那巍峨皇城駛去。
午后的陽光照在巍峨的宮墻上,投下巨大而威嚴的陰影。
謝悠然跟在引路太監身后,亦步亦趨,董嬤嬤緊跟在她側后方半步,低眉順目,卻將周遭一切盡收眼底。
淑妃所居的宮殿華麗而寧靜,熏香馥郁。
然而,她們并未被直接引入正殿。
“淑妃娘娘方才誦經有些乏了,正在小憩。
沈少夫人且在此稍候,待娘娘醒了,自會傳召。”
領路的宮女面無表情地說道,將她們引至正殿旁一間頗為空曠安靜的偏殿。
偏殿內除了幾張冷硬的椅子和一張空蕩蕩的茶幾,別無他物。
地面是光可鑒人的金磚。
謝悠然的心沉了下去。
她看向董嬤嬤,董嬤嬤幾不可察地微微搖頭,眼神示意:等。
這一等,便是大半個時辰。
殿內寂靜無聲,只有更漏滴滴答答,每一響都敲在人的心尖上。
謝悠然的腿開始發酸,背脊卻挺得筆直。
終于,一名高階女官模樣的人走了進來,目光在謝悠然身上掃過,淡淡道:
“娘娘醒了,聽聞沈少夫人已等候多時,傳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