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代皇權更迭,多少煊赫一時的家族因卷入其中而灰飛煙滅?
我沈家能綿延百年,清流之名不墮,憑的便是這‘不惹事,亦不怕事’的祖訓。
忠于君,立于朝,謀于國,而非依附于某位皇子、某位親王!”
他特意看向沈容與,語重心長:
“容與,你年少有為,圣眷正濃,此乃沈家之幸。
然,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陛下今日可將你用作制衡之刃,來日他人亦可視你為眼中之釘。
與宣王府此事,既已按陛下心意了結,便當適時收斂鋒芒。
牢記你的身份,首先是朝廷的翰林官,沈家的繼承人,然后才是其他。
切不可因私情、或因圣眷,便模糊了界限,將整個沈家拖入奪嫡的泥潭。”
沈重山頷首,沉聲道:
“你堂叔教誨的是。沈家絕不參與皇子黨爭,此乃鐵律。
今日之后,對宣王府那邊,敬而遠之,一切依朝廷法度、君臣本分行之。”
他看向兒子,“陛下既有栽培重用之意,你便兢兢業(yè)業(yè),辦好差事。
御前應對,一如今日,持身以正,行事以公。
內(nèi)宅之事,既已得陛下金口定論,便是定局,闔府當一體維護,勿再生事端,予人口實。”
這番談話,基調(diào)已然定下。
沈泊如代表宗族敲響了警鐘,沈重山則表明了家族掌舵人的態(tài)度。
他們不關心謝悠然跪了多久、膝蓋有多痛。
他們關心的是沈家在皇帝新一輪平衡術中的位置,是家族如何繼續(xù)在風口浪尖保持“不偏不倚”的生存之道。
沈容與肅然起身,對著沈泊如和父親深深一揖:
“容與謹記堂叔與父親教誨。必當恪盡職守,光大門楣,絕不使家族蒙羞,亦絕不令家族涉足險地。”
書房內(nèi)的凝重氣氛,隨著幾番交談和沈容與沉穩(wěn)的應答,稍稍緩和。
沈泊如見自已這位年輕的堂侄一點即透,眼中掠過贊許。
他起身不再多留,沈重山兄弟三人及沈容與也連忙站起相送。
行至書房門口,沈泊如腳步微頓,側(cè)身看向送他出來的沈重山與沈容與父子。
廊下燈籠的光暈映著他的面容,他目光深邃,落在沈容與身上。
聲音壓得較低,帶著長兄與家族智者特有的分量:
“容與,今日之事,你處理得宜,御前應對也頗有章法,甚好。”
他先是肯定了一句,隨即話鋒一轉(zhuǎn),切入更深層的關節(jié)。
“你需明白,我沈家綿延至今,樹大根深,族中子弟遍布朝野州縣,門生故舊更是不計其數(shù)。這份底蘊,是福澤,有時……亦是負累。”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沈重山,見其神色肅然,顯然明白他所指,才繼續(xù)對沈容與道:
“陛下乃英明之主,既要用我沈家清流之名、治國之才,亦會防我沈家權勢過盛,尾大不掉。歷代帝王,莫不如此。”
他微微傾身,聲音更沉了兩分:
“你此番婚姻,沖喜雖是起因,但謝氏門楣低微,在京中幾無根基。
此等情形,在旁人看來或許是你沈容與的‘瑕疵’,但在陛下眼中……”
他意味深長地停頓。
“或正是他樂見其成之處。一個顯赫的妻族,對你,對沈家,在此時,并非必須,甚至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猜忌。”
沈泊如直起身,恢復了平常語調(diào)。
“故而,既已明媒正娶,陛下又親口嘉許,你便當好好對待謝氏。
她安分守已,持家有道,于你便是內(nèi)助之賢。
你夫妻和睦,不慕虛華,于沈家便是‘安分知足’之態(tài)。這其中分寸,你當細細體會。”
這番話,剝開了帝王心術的又一層外衣。
沈容與心潮微涌,面上卻愈發(fā)沉靜,他對著沈泊如深深一揖:
“侄兒多謝堂叔指點迷津。容與定當謹記在心,不負圣恩,亦不負家族。”
沈泊如點了點頭,不再多言,轉(zhuǎn)身與沈重山等人略一頷首,便由候在廊下的仆人提著燈籠引路,身影緩緩消失在夜色籠罩的庭院深處。
沈重山目送他離去,回身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連沈伯如都認可了謝氏,老太太應是不會再有微詞。
希望兒子的情路比他走的更順一些吧。
沈容與從書房回來,踏入竹雪苑內(nèi)室時,已近亥時。
謝悠然正半靠在床頭,手中拿著一卷閑書,目光卻有些飄忽,顯然心思并不在書上。
見他進來,她眼底浮現(xiàn)出笑意,放下書卷。
“回來了?”她聲音有些軟,帶著些微啞。
“嗯。”
沈容與走到床邊,先細看了看她的臉色,指尖自然地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
“膝蓋還疼得厲害嗎?晚上用了些什么?”
一連串的問話,透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她搖搖頭:“好多了,藥膏敷著熱乎乎的,沒那么刺痛了。晚上用了些燕窩粥和小菜,張嬤嬤費心了。”
她說著,目光掃過屋內(nèi)多出來的那些錦盒匣子,語氣平緩地告知:
“母親方才過來看了我,留了好些補品。
你走后不久,祖母身邊的李嬤嬤也來了,代祖母傳話,讓我好生將養(yǎng),不必急著請安,也送了許多藥材補品來。”
她指了指那些東西,臉上帶著收到長輩關懷的溫順神色。
沈容與順著看去,母親過來是情理之中,而祖母派李嬤嬤攜厚禮前來,這其中的意味,他比謝悠然更清楚。
他看向謝悠然,見她神色平靜,并無多少受寵若驚,亦無憤懣委屈,只是安然接受,便知她心中亦有分寸。
謝悠然的目光在那些禮盒上停留片刻,又落回自已蓋著薄被的膝蓋。
疼痛依舊隱約傳來,提醒著白日的屈辱與煎熬。
可此刻,看著這些補償,她心底卻奇異地沒有多少委屈,反而涌起一股近乎荒誕的踏實感。
這一跪,是真值。
陛下金口一開,誥命在望。
而李嬤嬤方才帶來的不僅是藥材,更是一種無聲的宣告。
從今往后,至少在明面上,她在沈府的地位,不一樣了。
沈清辭那種當面給她難堪的事,大約不會再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