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簾,指尖無意識地捻著被角。
路還長,祖母未必真心喜歡她,暗處的冷箭也不會少。
但至少,她終于可以挺直腰桿,坐在這個位置上了。
“怎么了?可是腿又疼了?”沈容與見她垂眸不語,輕聲問道。
謝悠然抬起頭,對他笑了笑,笑容里褪去了之前的蒼白脆弱,多了幾分清亮:“沒有,只是有些乏了。今日……多謝你?!?/p>
沈容與看著她眼中映出的燭光。
“你我之間,何須言謝?”
他心中微動,替她攏了攏被角。
“睡吧,我在這兒?!?/p>
夜色漸深,竹雪苑內(nèi)室燭火已調(diào)暗。
謝悠然依言乖順地閉上了眼,身旁是沈容與沉穩(wěn)的呼吸聲。
白日跪地時膝蓋處尖銳的刺痛和冰冷,仿佛還殘留在骨頭縫里,但更深的疲憊如潮水般涌來,將她拖入半夢半醒的混沌。
意識沉浮間,白天張嬤嬤悄悄來回稟的話,又零碎地浮上心頭。
若不是今日被淑妃突然召進宮,此刻……沈容與應該已經(jīng)知曉那件事了吧?
不知道他知道了,會是什么反應?
這個念頭像水底的暗流,輕輕攪動了一下,又沉入更深的困倦里。
*
宣王府,楚郡王側(cè)妃院落。
房內(nèi)燈火通明,卻照不亮張敏芝臉上的一片陰霾郁色。
從宮中回來,那口堵在胸口的濁氣便沒有半分消散,反而越積越厚壓得她心口生疼。
都是碧珠這賤婢當日在沈府沒及時叫來母親,才讓她遭此磨難。
若是當日她回來的及時,又怎么會釀成這樣的結(jié)局。
若那日是其他家世不如她家的人,都還可以周旋,偏偏是楚郡王,比右相府權(quán)勢更甚。
想到這里,她就怒不可止,抽出了竹板。
兩聲脆響,落在玉珠的肩背上。
碧珠悶哼兩聲,將幾乎要脫口而出的痛呼生生咽了回去。
她立刻跪下,額頭抵著冰涼的地磚,身形瑟瑟發(fā)抖,不敢有絲毫閃躲或求饒。
她知道,不能喊,不能哭,不能有任何反應,小姐氣出了總歸就過去了。
自從那夜在沈府,小姐的清白因她報信遲了而毀于一旦后。
她就成了小姐身邊一個活的出氣筒。
跟著小姐嫁入宣王府,不過是換了個地方承受這份煎熬。
另一個大丫鬟錦瑟垂首立在稍遠處,眼觀鼻鼻觀心,連呼吸都放得輕緩,生怕引起小姐的注意。
可她低垂的眼皮下,眸光卻略顯焦灼。
她今日午后奉命出府辦差,在市井茶肆間,聽到了些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語。
那些話,她光是聽聽就覺得心驚肉跳,若是傳到小姐耳中……
可現(xiàn)在不說,待到明日小姐從別處聽聞,自已卻知情不報,那下場,恐怕比此刻的玉珠還要凄慘百倍。
看著碧珠的后背,錦瑟心一橫,做了半晌的思想準備,上前半步。
用盡量平穩(wěn)卻難掩顫抖的聲音低聲道:“小姐……奴婢,奴婢今日在外頭,聽到些腌臜閑話?!?/p>
張敏芝正胸口劇烈起伏,聞言,猛地盯向錦瑟,手中的鞭子危險地垂下:“什么閑話?”
錦瑟撲通一聲跪下,頭埋得更低,語速極快卻又不得不清晰稟報:
“外頭……外頭如今有些嘴碎的,在傳、在傳沈府那夜的事情……他們說,說小姐您……說您原本就對楚郡王……心懷仰慕,那夜是、是……兩情相悅,才……才成就了好事。
……還說,還說這是天賜良緣,郡王爺與小姐您,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這些話,錦瑟說得斷斷續(xù)續(xù),額上冷汗都下來了。
這傳言前半段是往小姐身上潑臟水,后半段她自已將其美化了一下,不然小姐的鞭子可要落在自已身上了。
張敏芝聽完,整個人僵在原地,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連嘴唇都在微微顫抖。
“是誰?!是誰在傳?!我要撕爛他們的嘴!拔了他們的舌頭??!”
鞭子被她狠狠摜在地上,她在屋內(nèi)瘋狂地掃落一切觸手可及的器物。
瓷器碎裂聲,桌椅傾倒聲,夾雜著她的哭罵,在這一方院落里顯得格外刺耳。
玉珠依舊跪伏在地,一動不動。
錦瑟也深深伏下身,不敢抬頭。
只有她們知道,這流言一旦傳出,便如附骨之疽,再難清除。
小姐的名聲,算是徹底毀了,小姐也成了一個天大的笑話。
錦瑟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上心頭。
正當張敏芝在屋內(nèi)情緒近乎崩潰之際,外間傳來丫鬟有些慌亂卻刻意提高的請安聲:“奴婢給郡王爺請安!”
這聲音讓屋內(nèi)令人窒息的混亂驟然一滯。
錦瑟反應極快,連忙起身,也顧不得許多,上前幾步扶住搖搖欲墜的張敏芝,低聲道:“小姐,郡王爺回來了!”
張敏芝眼中滿是淚水與瘋狂,聽到“郡王爺”三字,像是被針扎了一下,身體一僵,隨即涌上更深的羞憤與難堪。
她現(xiàn)在這副模樣,如何見他?
那些流言……他是不是也聽到了?
未等她整理好行容,楚郡王已推門而入。
他身形不高,體態(tài)略顯臃腫,穿著錦繡常服,臉上帶著些微酒意,但眼神還算清明。
他今日原是約了人去酒樓飲酒作樂的,席間卻隱約聽到了些風言風語。
待聽得真切,竟是他與張敏芝在沈府那夜的“風流佳話”已傳得沸沸揚揚。
話里話外,都將張敏芝描繪成了一個對他情深不能自抑、不惜自薦枕席的癡情女子。
起初他也皺了眉,覺得有損女子清譽。
正要發(fā)作,可席間幾個慣會奉承的幫閑卻擠眉弄眼地恭維起來:
“郡王爺真是英武不凡,魅力無雙!連右相府那般心高氣傲的千金,都對您傾心愛慕至此,真是羨煞旁人!”
“正是正是,此等美人深情,郡王爺可莫要辜負了才是!”
“一段佳話,一段佳話??!郡王爺好福氣!”
這些奉承話,像羽毛搔在心尖,將那一點不快搔得無影無蹤,反而生出一股隱秘的、屬于男性的虛榮與得意。
是啊,張敏芝出身右相府,家世才情在京中貴女里也是拔尖的,這般女子對自已“情根深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