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見她終于老實了,在昏暗光線下眼睛睜得圓圓的,滿是猝不及防的懵然與無措,像只終于被捏住后頸皮的小獸。
沈容與心底那點被她撩起的火氣與燥熱,奇異地被這副模樣安撫了些許。
“還鬧不鬧了?”他低聲問,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謝悠然飛快地搖了搖頭,長發蹭著他的脖頸。
他幾不可聞地輕哼一聲,帶著某種饜足又未盡興的復雜意味,終于緩緩撤回了那只在她胸前作亂的手。
重新將她按回自已懷中,讓她側臉貼著他的胸膛,雙臂將她環住,力道卻比之前緊了許多,帶著一種明確的宣告。
“睡覺。”他沙啞地命令道,下頜抵著她的發頂,不再給她任何作亂的機會。
謝悠然蜷在他懷里,心跳如擂鼓,臉頰耳根燙得驚人,身體還殘留著方才那觸感引發的細微戰栗。
往日雖也有觸碰,可都是情動時的情不自禁,像今日這樣,兩人都大腦清醒地觸碰,依然讓人羞澀。
沈容與此時也并不像他表現得那般心平氣和。
那只觸碰溫軟的手掌,如被燙傷般灼熱,剛剛若不是他極力隱忍,這只手它甚至想有自已的想法。
夜色濃稠,帳內灼熱的空氣漸漸平息,只剩下兩人依舊有些不穩地呼吸,交織在一起。
*
明威將軍府。
暮色四合,韓震下值回府,剛踏入正院,便見虞禾已等在廊下。
身上披著一件半舊的披風,顯然是聽得動靜便急急迎出來的,臉上帶著掩不住的憂慮。
“你回來了。”她迎上前,聲音里透著一絲急切。
“今日外頭……動靜那樣大,五城兵馬司的人都出動了。
我聽著下人們議論,像是和昨日那傳得沸沸揚揚的流言有關,還隱約牽扯到了沈家。悠然她……不會受什么牽連吧?”
韓震腳步微頓,看著她寫滿擔憂的眼眸,心下先是一嘆。
他自然知曉一切。
昨日流言驟起,楚郡王當街拿人,今日朝堂定案,這一連串的風波,他身處京畿衛戍,消息甚至比許多文官更靈通。
他也早已知道,謝悠然前幾日被淑妃召入宮中,罰跪許久,膝蓋傷得不輕。
更知道皇帝隨后親口許了誥命,一壓一抬,帝王心術玩得嫻熟。
所有這些,他都清楚。
但此刻,看著虞禾全然不知內情、只為女兒揪心的模樣。
他那些在衙門里已翻滾過無數次的思量和判斷,便一個字也不能輕易出口。
“進屋說。”他攬過她的肩,將她帶回暖意融融的屋內,屏退了左右。
待只剩二人,他才斟酌著開口,語氣刻意放得平穩:
“是有這么回事。流言涉及宣王府和右相家,鬧得不像話,陛下已然下旨嚴查,今日街面上的動靜便是為此。至于沈家……”
他略一停頓,“只是流言中提到事發在沈府,難免被旁人議論幾句。
不過陛下圣明,并未將沈家牽連其中,今日朝上已有了明斷,此事便算過去了,你也不必過于憂心。”
虞禾聞言,眉頭并未完全舒展:“那……悠然在沈家,到底過得好不好?”
韓震并不想欺騙虞禾。
自成親后,悠然那孩子便是個有主意的,早早派了小桃悄悄遞過話,說她在沈府一切都好,特意懇求母親暫時不要去沈府探望。
緣由也說得明白。
虞禾一旦以生母身份踏足沈府,謝家那邊立刻就會知曉風聲,怕是又要生事。
女兒想讓母親安生過幾天清靜日子。
這話,韓震是知情的,也深以為然,故而順著女兒的意思,暫時按下不提。
可更緊要的一層緣由,在于他自已的一番心思。
他一成婚,便雷厲風行地啟動了為虞禾請封誥命夫人的所有程序。
四品以上官員為嫡妻請封是本分,更是他想給她的一份體面。
他暗自盤算著,定要讓虞禾風風光光、以堂堂正正誥命夫人的身份踏入沈家大門。
如此,才無人敢因她過往或謝家那些腌臜事而看輕她半分,連帶悠然在沈家也能更硬氣些。
正是存了這份心,他才選擇暫時隱瞞,想等著一切落定,給她、也給女兒一個驚喜。
所幸在他緊催之下,吏部那邊流程走得飛快,明日內廷的正式冊封旨意與冠服就該下來了。
此刻見虞禾已聽到風聲,為女兒憂心不已,韓震便知,再瞞下去反為不美。
沈容與!韓震在心里把這名字狠狠嚼了一遍。
這小子,堂堂狀元郎,沈家嫡長孫,聽著風光,結果呢?
連自已媳婦都護不周全!
讓人在宮里跪了那么久,膝蓋都快跪碎了,他這丈夫是怎么當的?
若非皇帝后來那一道誥命勉強算是找補,韓震都覺得謝悠然簡直是所托非人!
這也罷了,如今倒好,外頭流言蜚語,朝堂風波震蕩。
自已這邊,瞞著虞禾,生怕她知道多了,日夜懸心,傷身勞神。
韓震只覺得一陣氣悶。
這感覺,比讓他去剿一窩悍匪還憋屈!
他握住虞禾因緊張而微涼的手,沉聲道:
“阿禾,有件事,我須得告訴你。你聽后莫急,一切有我。”
他不再猶豫,將前幾日淑妃召謝悠然入宮、借故罰跪,皇帝隨后親口許諾誥命以作平衡。
以及這兩日因流言引發的朝堂風波與街頭肅清,原原本本說了出來。
他刻意略去了罰跪細節的殘酷與風波背后的兇險博弈,但已足夠讓虞禾明白女兒經歷了什么。
“我的兒啊……”
虞禾聽完,臉色瞬間蒼白,眼淚奪眶而出,握成拳的手忍不住捶打在韓震堅實的胸膛上,泣不成聲。
“那是我的親生女兒啊!在宮里……她得有多疼,多怕……你怎么能瞞著我,怎么能……”
韓震任由她發泄,雙臂將她緊緊環住,聲音低沉而充滿歉意:
“是我不好,阿禾。
并非有意瞞你,實因此事牽涉宮闈與朝堂,淑妃是為宣王出氣,陛下已有圣裁。
更重要的是,陛下金口已開,許了悠然誥命。
自此以后,她就是名正言順、有朝廷敕封的沈夫人,任誰也不敢再拿她的出身說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