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告訴她,這世間,真有男子可以如此一心一意,如此破釜沉舟,如此……不計代價地愛重一個女子。
這認知讓她心潮起伏,久久無法平靜。
她忍不住推了推身旁已然睡意昏沉的沈重山。
“老爺,你再說說,那韓將軍當年……真是為了虞氏才去從軍的?”
“嗯……”沈重山含糊應(yīng)了一聲。
“他這些年,當真就一個人?沒娶妻,也沒納妾?”
“……軍務(wù)繁忙。”
“那虞氏也是,帶著女兒吃了那么多苦,如今可算是熬出頭了,明日我見了她,該說些什么才好?總不能直接提舊事……”
沈重山被她接連不斷的問題攪得睡意全無,無奈地嘆了口氣。
在黑暗中準確捉住她兀自不安分的手,一個用力將她帶進自已溫熱的懷里。
“夫人若是今夜精神如此之好,全無睡意……不如,我們做些別的,也好助你安眠?”
林氏被他驟然拉近,鼻尖撞上他堅實的胸膛。
那帶著熟悉氣息的體溫和隱含深意的話語,讓她臉頰一熱,所有關(guān)于別人愛情故事的感慨與追問,瞬間噎在了喉嚨里。
她輕輕捶了他一下,終于消停下來,不敢再鬧。
“睡吧。”沈重山緊了緊手臂,聲音恢復平穩(wěn)。
林氏老實了,依偎在他懷中,聽著他漸漸沉穩(wěn)的心跳。
那些關(guān)于韓震與虞禾的感慨,沉淀在她心底。
*
第二日一早,韓震便去了營中告假。
理由光明正大——夫人今日受封誥命。
上峰與同僚皆知他單身多年、新近成婚,對此無不體諒,甚至帶著幾分戲謔的打趣,很快便準了。
韓震也不多言,道了謝便匆匆回府。
家中,虞禾早已穿戴整齊,是一身沉穩(wěn)莊重的寶藍色衣裙,發(fā)髻梳得一絲不茍。
她安靜地坐在正廳,目光卻不時望向門外,手指無意識地絞著帕子。
韓震大步進來,見她這般模樣,冷硬的眉眼瞬間柔和下來。
“拜帖已備好,午后我們便過去。”
他走到她身邊,低聲道,“莫急,時間還早。”
虞禾抬眼望他,輕輕點頭。
看著他為自已這樣忙前忙后,事事安排得如此周全妥帖,一股滾燙的熱流猝然沖上眼眶。
今日是去見女兒,是天大的喜日子,不能哭。
她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強壓下去。
沒過多久,宮中的天使便到了。
宣旨、謝恩、接過那沉甸甸的誥書與光華璀璨的冠服,一切在韓震沉穩(wěn)地引導下有條不紊地完成。
待送走天使,廳內(nèi)重歸寂靜,虞禾的目光落在那套象征著無上榮耀的誥命服上。
心中卻無太多狂喜,只有近乎不真實的百感交集。
曾幾何時,也有一個人,在進京趕考離家前,握著她的手信誓旦旦。
“阿禾,你等著,等我中了進士,做了官,一定風風光光接你進京,給你掙個誥命夫人回來。”
那時她是信的,滿心都是對夫君前程的期盼與支持。
如今想來,那誓言是多么蒼白可笑。
虞禾忽然想起韓震曾與她解釋過的規(guī)制。
只有四品以上官員才能請封誥命,四品以下的官員做出重大貢獻時也可為妻子請封,如今想來,那陳氏怕還不是誥命夫人吧?
想到這里她更是百感交集。
自已陰差陽錯,因身邊這個沉默堅毅的男人,先一步穿上了這身霞帔。
命運弄人,莫過于此。
“莫想了。”
一只溫暖的大手撫上她的臉頰,指腹輕柔地拭去她不知何時滑落的淚痕。
韓震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帶著令人心安的沉穩(wěn),“今日下午還要去見女兒,大喜的日子,咱們不哭。”
這句“咱們不哭”,仿佛瞬間鑿開了她心中最后一道堤防。
積壓了半生的委屈、酸楚、慶幸與無以復加的感激,在這一刻決堤而出。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轉(zhuǎn)過身,伸出雙臂緊緊環(huán)抱住韓震勁瘦的腰身。
將臉深深埋進他堅實的胸膛,肩膀微微顫動,淚水迅速浸濕了他前襟的衣料。
韓震身形微僵,隨即放松下來,任由她抱著,一只手輕輕拍著她的背,另一只手將她圈得更緊。
他沒有說話,只是這樣靜靜地擁著她,給予她無聲的支撐與包容。
廳內(nèi)侍立的丫鬟婆子們,早在虞禾落淚時便已極有眼色地悄悄退至廊下,垂首避開了目光。
眾人心中雖感慨,卻也見怪不怪了。
自這位夫人進門,素來威嚴冷肅的將軍便像是換了個人。
早讓府中下人從最初的驚異,變作了如今的習以為常。
不知過了多久,虞禾的情緒才漸漸平復。
她從韓震懷中抬起頭,眼睛鼻尖都紅紅的,顯得格外脆弱。
她這時才注意到廳內(nèi)空空如也,廊下隱約的人影也都背對著這里。
意識到自已方才的失態(tài),一張臉后知后覺地漲紅起來。
韓震卻低笑一聲,非但沒松手,反而就勢在她泛紅的額頭上落下一吻,坦然道:
“在自已家里,怕什么。”
他看著妻子羞窘的模樣,心中只覺滿滿當當,無比受用。
待虞禾徹底平復心情,重新勻面梳妝。
陽光正好,照著庭院中嶄新的車駕。
*
竹雪苑中,陽光懶懶地灑在床帳上。
謝悠然這一覺睡得沉,早上醒的有些遲。
外間守著的小桃聽見動靜,輕手輕腳地掀簾進來,臉上卻帶著一種混合著激動與緊張的神色。
“小姐,您醒了!”
小桃快步上前,一邊熟練地扶她靠坐起來,一邊壓低了聲音,語速極快地說道。
“一大早,大夫人身邊的春桃姐姐就親自過來了,今日午后,您的母親,韓夫人,要過府來拜訪!”
謝悠然剛醒,神思還有些恍惚,聞言瞳孔微微一縮,瞬間清醒過來:“我母親?”
小桃點點頭,“春桃姐姐說得清楚,韓夫人是小姐您親生母親來府里拜訪。
還說韓夫人今早剛受了宮里的冊封,如今是正正經(jīng)經(jīng)的誥命夫人了!”
饒是謝悠然心性沉穩(wěn),驟然聽到這個消息,胸口也不由自主地重重一跳。
她確實盼著母親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人前,卻沒想到這一天來得如此之快,如此聲勢浩大。
誥命……韓震的動作,比她預(yù)想得更為雷厲風行。
最初一瞬的驚訝過后,一股踏實的熱流緩緩從心底涌出。
母親有了誥命傍身,即便日后謝敬彥知曉了,也只能干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