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也無法以任何名義傷害或詆毀母親分毫。
做錯事的從來不是她娘,憑什么要躲躲藏藏,見不得光?
只是……母親這么急著來,定然是聽說了前幾日宮中罰跪受傷的風聲。
謝悠然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在自已蓋著薄毯的膝蓋上。
這兩三日用著最好的藥,青紫紅腫已消下去不少,看著不再像最初那般觸目驚心。
但母親見了,怕是又要心疼難過了。
她輕輕吸了口氣,將紛亂的思緒壓下。
事已至此,多想無益。
母親要來,帶著誥命的榮耀和滿腔的關切而來,這是喜事,是天大的好事。
“既來之,則安之。”
她抬起頭,眼中已恢復了平日的沉靜,還帶上了一絲期待的光彩。
“母親如今是誥命夫人,首次過府,禮數不能怠慢。
小桃,替我梳洗更衣,挑一身顏色鮮亮些、料子也舒服的衣裳。
還有,這屋子也再收拾一遍,茶水果點都備上最好的。”
她不能下床迎接,但至少要以最好的精神面貌,告訴母親:女兒很好,勿要掛心。
“小姐,張嬤嬤早在春桃姐姐來之后,就已經讓大家收拾竹雪苑了。”
小桃臉上帶著笑意,她盼著小姐越來越好。
*
而此刻的沈府,早已在一種無聲卻高效的節奏中運轉開來。
這一切的樞紐,便是林氏身邊的徐嬤嬤。
錦熹堂前的臺階下,徐嬤嬤一身深青色比甲,站得筆直,面容肅穆,眼神掃過眼前垂手侍立的一眾管事媳婦和頭臉丫鬟。
“今日午后有客。”她聲音不高,帶著慣常的沉穩,“是明威將軍韓大人的夫人,來探望大少奶奶。茶席設在東暖閣。”
“錦熹堂正廳、東暖閣,里外三遍凈水擦拭,窗明幾凈是底線。
茶具用庫房丙字三號柜里那套祭藍釉的,器皿需擦得亮堂,不許有水痕。
茶葉取‘六安瓜片’與‘武夷巖茶’各一罐,水要清晨新汲的井泉。
點心按八樣常例,樣子務必齊整。
暖閣的炭盆未時初前暖起來,用銀霜炭,仔細煙火氣。各處路徑,尤其是往竹雪苑去的,再灑掃一遍。”
她語速平緩,一條條分派下去,沒有一句多余的話。
哪個婆子負責灑掃,哪個丫鬟負責器皿,哪個媳婦去盯小廚房,都點得清清楚楚。
大房各處的下人依令行事,灑掃、備器、整治茶點,一切忙而不亂,透著百年世家操持庶務的熟練與井井有條。
徐嬤嬤吩咐完就去林氏跟前回稟。
林氏聽完徐嬤嬤的安排,也很滿意。
韓家只是一個四品武官,跟沈家相比不及十之一二。
但因是謝氏生母的原因,再加上謝氏的身份不僅得到老太太的認可,那日族中也來了人,認下了謝氏的身份。
過幾天謝氏的敕封誥命也會下來,于情于理,今日都該鄭重接待,也算是給予謝氏的一份體面。
大房這番比平日稍顯用心的動靜,自然落入了各房耳目眼中。
二房的管事媽媽尋了個由頭,到徐嬤嬤跟前探口風:“徐嬤嬤,聽說今兒府里有客?可是哪位大人府上的?”
徐嬤嬤手中理著對牌,微微抬頭,淡淡道:“是韓震韓將軍的夫人,來瞧瞧大少奶奶。”
她頓了頓,仿佛才想起什么,補了一句,語氣依舊平淡。
“這位韓夫人,原是大少奶奶的生母,今早宮里剛下了誥封。夫人說了,既是頭回正式上門,禮數上莫要怠慢。”
這話說得四平八穩,信息卻給得十足。
那管事媽媽心中一驚,面上卻不敢露,連聲應著“是”。
回去稟報時,語氣也帶了些不可思議:“……原是大奶奶的生母,竟成了韓將軍的夫人,還有了誥命!”
二房正屋里,周氏正對著賬本撥弄算珠,聽了管事媽媽壓低聲回稟的話,指尖一頓,一顆算珠“啪”地彈了回去。
“什么?”她抬起眼,聲音帶著驚訝。
“謝氏的生母?謝敬彥的原配夫人不是早就死了嗎?
這又是從哪里冒出來的生母?韓將軍?哪個韓將軍?還有了誥命?”
周氏聽到這個消息說不吃驚是假的,誥命是那么好得的嗎?
她揮手讓那媽媽近前:“去打聽清楚,到底是哪個韓將軍,這誥命是什么品級,什么時候的事。還有老爺知不知道這事。”
管事媽媽應聲退下。
周氏卻再看不進賬本,心思轉得飛快。
“丁嬤嬤,你說這到底是怎么回事?這謝家竟然敢欺瞞沈家,他謝家的膽子也太大了。
還有我那大嫂,如今得了這樣的兒媳,竟然還這么給這韓夫人體面,你說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夫人,這話在房里說說就行,您可千萬別在外邊說。”丁嬤嬤雖然也覺得離奇,但還是不得不提醒夫人謹言慎行。
“我這也就是在房里說說,這擱誰誰不生氣,現如今和離的女子本就不容于世,那虞氏又是謝氏的生母,現在還二嫁。
如今皇上冊封的圣旨即將下來,謝氏就是主家板上釘釘的未來主母,往后別人一提起沈家,就知道沈家主母有這樣一位母親。
謝氏將來代表的是沈府的臉面,外人笑她,我們的臉面難道能好看嗎?”
周氏想到這里,只覺得心塞。
女子的名聲何其重要,這虞氏再嫁往后外邊不知會傳出多少難聽的閑言碎語。
“夫人,如今是什么樣還不知道,待晚一點打聽清楚再下定論也不遲。
這事說不得二爺已經知曉了呢?”
周氏放下手中的珠算,“不行,你跟我一起去母親那邊請安問問,母親可是知曉這事?”
周氏帶著丁嬤嬤就往松鶴堂而去。
幾乎同一時刻,三房院中。
蘇氏正拈著針線繡一方帕子,聽了貼身婆子的話,針尖險些戳到手指。
“竟有這樣的事?”她放下繡繃,臉上是毫不掩飾的驚訝。
“謝氏的生母還在世?不僅活著,二嫁……還得封了誥命?”
她沉吟片刻,對那婆子道:“今日府里有客,你多留意著些錦熹堂和往竹雪苑那邊的動靜。有什么旁的,回來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