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桂蘭激動地看向兒子,“在哪兒?”
“在羊城,一個叫荔枝灣的城中村。”陳建軍扶著他娘,一字一句地說得清晰,“她在那開了個麻將館,我戰(zhàn)友的人親眼看見的。媽,人跑不了。”
“建軍,媽不想等了,媽想現(xiàn)在就去羊城。”
“媽,您先別急。”陳建軍按住激動的母親,“去羊城的船票最早也要明天。領(lǐng)導(dǎo)那邊我會去請假,今晚我們先把家里安排好,秀蓮和陳翠芬那邊都需要安排好,等明天一早就走。”
這些話,像一盆冷水,把陳桂蘭燒得發(fā)昏的頭腦澆醒了。
是啊,她不能就這么一走了之。
秀蓮懷著雙胞胎,是陳家的頭等大事,必須安頓好。灘涂上那幾百只鴨苗,是她攢錢的指望,不能沒人管。至于院子里那兩個白眼狼,更不能讓他們留在秀蓮身邊,誰知道他們會干出什么事來。
“你說的對,不能急。”陳桂蘭眼神恢復(fù)了清明,“得先安頓好家里。”
當(dāng)天下午,陳桂蘭就拎著一小袋自家種的花生紅棗,去找了李春花。
“春花,我要出趟遠門,去羊城。”
李春花正在院子里喂雞,一聽這話,手里的瓢都差點掉了。“去羊城?那么遠!桂蘭姐,是不是何三姑的事有信了?”
“嗯。”陳桂蘭點點頭,“找到人了,我得親自去一趟。”
“太好了!”李春花一拍大腿,激動得滿臉通紅,“那老畜生總算要遭報應(yīng)了!陳大姐,你放心去!家里的事你別操心!”
她把胸脯拍得“嘭嘭”響,“你家秀蓮妹子,我?guī)湍阏湛粗蝗杖臀叶⒅裕┩磕沁叺镍喿樱乙蔡焯烊タ矗WC一只都丟不了!你就放心去辦你的大事!”
看著李春花那信誓旦旦的樣子,陳桂蘭心里暖烘烘的。“春花,謝了。”
“謝啥!咱倆誰跟誰!”
”這些花生都是我自已種的,上次你說和木瓜燉了給你兒媳婦吃,很下奶。這不我又給你帶了一些。數(shù)量不多,你可不能嫌棄。“
李春花喜笑顏開,“陳大姐,我可不會跟你客氣,這兩樣?xùn)|西可是幫了我們家大忙。”
陳桂蘭見她喜歡,“回頭我們可以島上種些,這些花生我都有留種。
“那感情好,陳大姐,你下次種叫我,我跟你一起。”
“好嘞。”
安頓好了外部援助,陳桂蘭回了家。
林秀蓮正在屋里給未出生的孩子縫小衣服,見婆婆進來,她放下針線,擔(dān)憂地問:“媽,都安排好了嗎?”
陳建軍已經(jīng)把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告訴了她。
當(dāng)林秀蓮得知,陳翠芬竟然不是婆婆的親生女兒,而自已的小姑子另有其人,并且從小就被人掉包拐走時,她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她終于明白,為什么婆婆對陳翠芬的態(tài)度會發(fā)生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
那不是狠心,那是被傷透了心之后的決絕。
“媽,您放心去吧。”林秀蓮主動握住婆婆的手,柔聲說:“建軍都告訴我了,是去找妹妹。這是天大的好事。我身子已經(jīng)穩(wěn)了,自已能照顧好自已,吃飯我去食堂就行。您別掛念家里,早點把妹妹找回來才是正事。”
兒媳婦的通情達理,讓陳桂蘭眼眶發(fā)熱。
她反拍了拍林秀蓮的手背,心里最后一點顧慮也放下了。
現(xiàn)在,只剩下那兩個最礙眼的家伙了。
晚上吃飯的時候,陳桂蘭一反常態(tài),沒怎么動筷子,一個勁兒地唉聲嘆氣。
那長吁短嘆的聲音,聽得正在埋頭扒飯的李強和陳翠芬心里直發(fā)毛。
這老太婆又憋著什么壞呢?
陳桂蘭眼角的余光瞥見兩人警惕的眼神,心里冷笑一聲,嘴上繼續(xù)念叨:“唉……要去羊城一趟,路那么遠,也不知道能不能順順利利地把事辦了……”
她頓了頓,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全桌人都聽見:“那邊有筆老家的遺產(chǎn)要處理,要是順利,可是一大筆錢。可我這一走,短則十天半月,長了就沒準(zhǔn)了。家里這些鴨子……這可都是活錢啊,沒人貼身看著,我怎么放心得下……”
遺產(chǎn)?一大筆錢?
李強和陳翠芬的耳朵“唰”地一下就豎了起來,連飯都忘了往嘴里送,兩雙眼睛放著精光,死死地盯著陳桂蘭。
“媽,什么遺產(chǎn)?”
陳桂蘭放下碗,神色平靜地開口。
“我娘家有個遠房叔父,年輕時不懂事,在那十年浩劫里被人揪住了小辮子,打成了壞分子。為了保命,就跟著一個無兒無女的寡婦,一路逃到了南方的羊城。”
她頓了頓,繼續(xù)往下編:“兩人在那邊隱姓埋名過了一輩子,也沒個一兒半女。前幾年我那叔父走了,前陣子那個寡婦也跟著去了。老兩口在羊城攢了點家底,留下了一套房子和些存款。”
“這不,羊城那邊的街道辦順藤摸瓜,查到了他們的祖籍,聯(lián)系上了咱們老家。老家那邊托人捎信過來,讓我這個唯一能沾上邊的親戚,去羊城找公安局辦手續(xù),把遺產(chǎn)給領(lǐng)了。”
這一套說辭有理有據(jù),時間、地點、人物、起因、經(jīng)過全都對得上,還把官方機構(gòu)都搬了出來,聽著就讓人信服。
“媽!這是大喜事了,你就放心去。家里我們幫你看著。”李強反應(yīng)最快,說完朝陳翠芬使了個眼色。
陳翠芬也趕緊表態(tài):“對對對!媽!我們?nèi)ィ∥覀內(nèi)┩磕沁吺刂”WC把鴨子給您養(yǎng)得白白胖胖的,一只都丟不了!”
陳桂蘭斜了他們一眼,故作猶豫地嘆了口氣:“你們?你們行嗎?那灘涂邊上的棚子,四面漏風(fēng)的,晚上又濕又冷,你們兩個城里人,吃得了這個苦?”
“吃得了!怎么吃不了!”陳翠芬生怕這好事被別人搶了,連忙說道:“媽,我本來就是鄉(xiāng)下長大的,哪有那么嬌氣!再說了,我月份小,皮實著呢!不像大嫂,她是城里來的資本家小姐,從小沒吃過干活的苦,身子金貴,可不能吹風(fēng)淋雨。”
她這話表面上是表決心,實際上是在踩林秀蓮一腳,生怕陳桂蘭把這“美差”交給了大房。
林秀蓮聽了這話,氣得想開口,卻被陳桂蘭一個眼神按住了。
“唉,既然你們有這個心,那……也行吧。”陳桂蘭慢悠悠地開了口,仿佛是經(jīng)過了深思熟慮才做的決定。
她看著眼睛都快冒出綠光的兩人,又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你們放心,媽不是糊涂人,誰對我好,我心里都有數(shù)。”
“等我從羊城回來,就當(dāng)著全家人的面,宣布一件大事。”陳桂蘭的目光在李強和陳翠芬臉上一掃而過,“那箱金條……我想通了,都是我老陳家的東西,不能便宜了外人。我決定了,還是留給我親生的兒女。”
她加重了“親生”兩個字的讀音。
“建軍一份,我的女兒……也有一份。”
轟!
這話如同平地驚雷,炸得陳翠芬和李強頭暈?zāi)垦#薮蟮目裣菜查g淹沒了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