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大姐,你還別說。”付美娟扶著腰,看著豁然開朗的屋子,眼里閃過驚艷,“這房子清理干凈了,格局真闊氣。前面做柜臺,后面連著天井當操作間,那天井邊上的老井水,我剛才試了,涼得沁骨頭呢!”
“那是,水是財,也是魂。”陳桂蘭站在天井中央,看著頭頂那一方藍天,心情大好,“這兒以后要是賣冰鎮奶茶,都不用冰柜,井里一掛,那滋味才叫地道!”
周母周文芳也是一臉欽佩。
她原本覺得買這房是陳桂蘭腦子熱,可現在看著這明朗的后院,再想想那能住人的東廂房,心里越發堅定要買房的心思。
“老周,你看這院子,收拾出來比大院那水泥地舒服多了。”周母悄悄捅了捅周父,“我就說等跟著親家母走,沒錯吧?”
周父這會兒正對著那坤甸木梁研究呢,頭也不回地答道:“是個好地兒。陳大姐這眼光,咱們不服不行。”
陳桂蘭看大家累得夠嗆,招呼道:“行了,今兒個就先整到這兒,剩下的活計得等工頭過來看。你們先坐著休息,我去巷口買點喝的,大伙兒都辛苦了。”
“媽,我去吧,您歇著!”海珠撐著膝蓋想站起來。
周銘說:“還是我去。”
陳桂蘭擺擺手,“不用,我去買汽水,順便看看附近攤位的生意行情。你們休息你們的。”
“媽,我跟您一起,你看您的,我幫忙拿東西。”周銘堅持。
陳桂蘭想了想,點了點頭,“那行,周銘跟我去。”
巷子口正對著去荔灣湖公園的大馬路,地界兒開闊不少。
那兒支著一個碩大的涼棚,那是用幾根粗毛竹搭的架子,頂上蓋著厚厚的蛇皮袋和稻草。
涼棚底下,是一個簡易的木頭柜臺,漆皮都掉光了。
幾個大大的木頭箱子整齊碼著,箱子口蓋著厚棉被——那是這年代特有的“冷庫”,里面藏著拿棉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冰塊和汽水。
攤位前排了一隊人,基本都是穿喇叭褲,戴著蛤蟆鏡的小年輕,看樣子都是到附近公園游玩,累了過來買喝的。
陳桂蘭和周銘排在最后。
隊伍往前走,有人喊:“老板,買汽水!”
這攤主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件松松垮垮的白背心,脖子上掛著條黑黢黢的毛巾,正忙得腳不沾地。
柜臺上擺著五顏六色的玻璃瓶。
橘子味的汽水像流動的金子,深褐色的亞洲沙示氣泡翻滾。
最扎眼的是那印著五羊標志的冰磚,在這個萬元戶都稀缺的1984年,這是羊城孩子眼里的頂級奢侈品。
“要幾瓶?自個兒拿,冰鎮的兩毛,不冰的一毛七。”梁歪嘴一邊說著,一邊熟練地用別在腰間的起子,“砰”的一聲,彈飛了一個瓶蓋。
就這么不到一分鐘的功夫,梁歪嘴就開了五六瓶汽水。
生意是真好。
關鍵是人還挺多,就他們排隊的功夫,他們后面又多了幾個人。
那梁歪嘴也是個會做買賣的,見周銘穿著身挺括的襯衫,一臉英氣,陳桂蘭雖是鄉下打扮,但精氣神兒足,當下也不敢怠慢,黑黢黢的毛巾往肩膀上一甩,嘿嘿笑道:“公安同志,要點啥?咱這兒冰磚是五羊的,汽水是剛從冰窖拉出來的,涼得透心!”
“來八瓶橘子汽水,再拿八塊冰磚。”陳桂蘭從兜里掏出一張兩塊的票子。
這年頭,做生意的門道都在細節里。
梁歪嘴麻利地掀開厚棉被,一股子白毛汗似的涼氣冒了出來。他從冰塊縫里摸出汽水,問陳桂蘭開不開。
陳桂蘭想多打聽一會兒,便道:“開兩瓶,剩下的不開。”
“砰砰”幾聲,瓶蓋飛旋。
等攤主開瓶蓋的功夫,陳桂蘭指了指那木箱子里化了一半的冰塊,裝作閑聊:“老板,你這冰塊是從肉聯廠拉的?這一天得不少錢吧?”
梁歪嘴嘿嘿一笑,透著股個體戶的自得:“那可不,一天光冰錢就得兩三塊!不過咱這生意好,去公園的、下班的,都愛來這一口。這一晌午,我這手就沒停過!”
周銘在旁邊聽得暗暗心驚。
兩三塊的冰錢?這成本不低了。但這梁歪嘴說起來眼都不眨,可見這進賬有多嚇人。
陳桂蘭心里那把算盤更是打得噼里啪啦響。
一瓶汽水賣兩毛,成本撐死也就八分一毛,就算減退瓶子的五分錢,利潤也很可觀。
梁歪嘴這攤位一天起碼賣掉幾百瓶,再加上冰磚的利潤,一個月下來,妥妥的“萬元戶”苗子。
可這攤子也有軟肋。
第一,衛生太差,蒼蠅嗡嗡叫。第二,品種太單一,除了汽水就是冰磚。
最關鍵的是,那冰塊化得快,成本白白損耗了。
“周銘,把汽水和冰磚裝好,咱們回去。”陳桂蘭心里有了底,招呼一聲。
周銘拎著網兜,那是陳桂蘭特意帶出來的。
冰磚用油紙包著,塞在汽水瓶中間,能多頂一會兒。
兩人往回走,剛進歐陽巷,就撞見幾個鄰居正對著那破平房指指點點。
“喲,陳大娘,這剛掃完房就去買汽水啊?這日子過得可真俏。”說話的是隔壁的王嫂,手里搖著把破蒲扇,眼里全是算計,“買這房子花了不少錢吧?要我說,這地兒陰氣重,劉貴在那兒住了幾年,窮得連褲子都輸了。您這外地人,可得留神。”
陳桂蘭停下腳步,把手里那一網兜沉甸甸的汽水往前提了提,笑得滿臉和氣:“王嫂子費心了。我這人命硬,就喜歡這種有年頭的屋子。再說了,我這女婿是公安,專門克那些有的沒的。這不,今天大伙兒辛苦,我買點汽水犒勞犒勞。”
王嫂一聽“公安”兩個字,縮了縮脖子,又瞅見那八瓶橘黃誘人的汽水,饞得吞了口唾沫。
這年頭,誰家舍得一口氣買八瓶汽水?還是冰鎮的!
陳桂蘭沒理會她的臉色,帶著周銘快步回了屋。
屋里,付美娟幾個人正歇著。
一見冰鎮汽水,大家都樂了。
“哎喲,大姐,這冰氣真是及時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