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水只開了兩瓶,剩下的周銘大拇指一頂,瓶蓋兒就飛了出去。
打開一瓶放到石桌上,大家自已拿。
陳桂蘭接過一瓶還冒著白毛汗的橘子汽水,仰頭就灌了一大口。
這年頭,這種帶著色素和香精味兒的液體是羊城年輕人的心頭好。
一口下去,那股子濃郁的二氧化碳混合著甜得發(fā)膩的糖精味兒直沖腦門,在嗓子眼炸開一團(tuán)火熱的涼意。
“嘶——哈!”
陳桂蘭打了一個響亮的飽嗝,抹了抹嘴角的汽水漬。
這汽水雖然解渴,但味道,真的一般。
也就是這年代沒那么選擇,若是她的絲襪奶茶和冰室開起來了,生意絕對不愁。
一瓶冰鎮(zhèn)橘子汽水下肚,眾人身上的暑氣散了大半,干活的勁頭又上來了。
吃過午飯,大家接著收拾。
這老房子底子厚,但也確實荒廢太久,清理起來不容易。
陳桂蘭挽起袖子,手里拿著一把鐵鏟,正一點點鏟除老水井邊的青苔。鐵鏟磕在井沿的青石磚上,發(fā)出清脆的撞擊聲。敲到第三塊石頭時,聲音變了。實心石頭敲擊是發(fā)悶的,這塊石頭傳出的回音空曠發(fā)虛。
陳桂蘭手腕一頓。她拿著鐵鏟又輕輕敲了兩下。
空心的。
這老宅子處處藏著玄機(jī)。黃花梨大柜子、青花瓷碗,現(xiàn)在連水井邊上的石頭都暗藏門道。
不過,他們清掃房子這幾天,附近住的人閑的沒事會過來瞧瞧熱鬧。
人多眼雜的。
陳桂蘭沒再去碰那塊空心石頭,擦完井沿后,撈起一個剛洗凈的大木盆,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壓在那塊石頭上。
一連收拾了三四天,幾個人天天一身灰一身泥,總算把這院子徹底收拾出來了。
厚厚的積灰掃凈,露出平整的青磚地面。東廂房的木板床被堿水刷洗過后,黑黃的污垢褪去,木頭原本的紋理與本色透了出來。后院天井的雜草拔光,那口老水井也清理干凈,井水清澈見底,倒映著藍(lán)天白云。
收拾出來的當(dāng)天下午,陳桂蘭坐上了周銘借來的偏三輪摩托車,去百貨大樓置辦東西。
八十年代的羊城百貨大樓,人頭攢動。玻璃柜臺里擺著琳瑯滿目的商品,售貨員穿著統(tǒng)一的工作服,手里拿著算盤撥得啪啪作響。
陳桂蘭手里捏著錢票,出手極其闊綽。
“同志,這大紅牡丹的國民床單,拿三床!要純棉的。”
“紅雙喜的搪瓷臉盆,拿兩個。竹殼暖水瓶,提三個。”
“還有這的確良的布料,扯上幾尺。”
“還有那幾把銅鎖,都給我包上。”
售貨員看著陳桂蘭這買法,態(tài)度立刻熱情起來。
周銘跟在后面,兩只手掛滿了網(wǎng)兜和紙包。
大包小包堆滿了偏三輪的挎斗。
周銘踩下油門,摩托車突突突地開回了歐陽巷。
巷子口,王嫂正搖著大蒲扇跟幾個閑漢納涼。一聽見摩托車響,全轉(zhuǎn)過頭來。
看到周銘穿著公安制服,車上堆得冒尖的簇新鋪蓋和日用品,王嫂那雙吊梢眼都快瞪直了,手里的蒲扇搖得飛快。
“喲,陳大娘,這還真打算住進(jìn)那危房里去啊?”王嫂語氣酸溜溜的,透著股子嫉妒,“買這么多新物件,這得花大幾十塊吧?你們鄉(xiāng)下來的,這錢花得不心疼?”
陳桂蘭從挎斗里跨出來,接過周銘遞來的網(wǎng)兜,腰桿挺得筆直。
“自個兒憑雙手掙的干凈錢,花著當(dāng)然不心疼。”陳桂蘭瞥了王嫂一眼,聲音洪亮,“現(xiàn)在國家政策好,鼓勵咱們老百姓搞活經(jīng)濟(jì)。只要肯下力氣,以后頓頓吃肉都不稀奇。王嫂子要是覺得眼紅,不如也多找點活干干,別整天坐在這兒嚼舌根。”
王嫂被這話噎得臉色漲紅,半天憋不出一句話。
周圍幾個鄰居聽了,也跟著訕笑兩聲,趕緊散了。
這年頭,誰家能有個當(dāng)公安的女婿,誰家能一口氣買這么多新東西,那是真有底氣,惹不起。
當(dāng)天傍晚,陳桂蘭帶著林秀蓮,抱著大寶小寶,正式搬進(jìn)了歐陽巷的新家。
海珠他們幫忙搬完家后,明天還要上班,便回去了。
新房子只剩下陳桂蘭四人。
推開厚重的木門,看著寬敞明亮的院子,陳桂蘭摸著門框,眼眶微熱。
上輩子,她偏心眼,落得個在爛草房里餓死的凄慘下場。重活一世,她不僅改變了家人的命運,還在羊城這寸土寸金的地方,真正擁有了屬于自已的房產(chǎn)。
這房子,是她兩輩子以來第一次買的房子,意義非凡。
“媽,這院子真好。”林秀蓮看著在天井邊追逐打鬧的兩個孩子,臉上滿是溫柔的笑意。
“是啊,真好,以后來羊城,咱們一家就有地方落腳,不用住招待所了。”陳桂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
入夜,羊城的暑氣漸漸消散。
東廂房里,大寶小寶躺在新買的牡丹花床單上,發(fā)出均勻的呼吸聲。
陳桂蘭輕手輕腳地關(guān)上房門,拿出一個手電筒,對著正在整理衣物的林秀蓮招了招手。
“秀蓮,走,跟媽去后院雜物間一趟。”
林秀蓮一愣,放下手里的活計,跟著陳桂蘭穿過天井,走進(jìn)了雜物間。
雜物間里堆著之前清理出來的各種“破爛”,最顯眼的就是那個被程海珠用舊床單蒙住的碩大木柜。這幾個都是被林秀蓮鑒定過的。
陳桂蘭這次的目標(biāo)是他們旁邊的一堆“破爛”。
她走過去,一把扯下舊床單。
“秀蓮,見識廣。你幫媽掌掌眼,看看這些東西是不是好東西。”
林秀蓮蹲下身,伸手拿起一個沾滿泥垢的黑乎乎的盤子,掏出手絹,小心翼翼地擦去盤底的污泥。
陳桂蘭舉著手電筒湊近。
“媽,您看這底款。”林秀蓮指著盤底那幾個模糊的青花字,“大清光緒年制。雖然不是什么絕世珍品,但這是官窯的東西。要是品相完好,放在以前的當(dāng)鋪,能換不少大洋。”
陳桂蘭眼睛一亮:“真值錢?”
林秀蓮點頭,將盤子輕輕放下,又從旁邊扒拉出一個長滿綠銹的銅香爐。
她屈起手指在爐壁上彈了一下,聲音清越悠長。
“這是宣德爐的仿品,看包漿和銅質(zhì),應(yīng)該是清中期的。雖然是仿的,但做工精細(xì),也是個老物件。”林秀蓮越看越心驚,這堆破爛里,竟然還藏著幾個好東西。
她接著翻找,又挑出了兩個畫工精致的粉彩茶杯,還有一個用油紙包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長條形木盒。
打開木盒,里面是一幅有些受潮的字畫。
林秀蓮只展開了一角,看了一眼落款,呼吸就急促起來:“媽,這是清代名家的真跡,受了點潮,找人重新裝裱一下,絕對是個寶貝。”
陳桂蘭聽得心頭火熱。
一千塊錢買的破房子,不僅地段好,房子骨架是坤甸木,家具是黃花梨,連地上的破爛都是古董。這哪里是買房,這簡直是抄了一個沒落大戶的家底!
“秀蓮,這些東西加起來,能值多少?”陳桂蘭壓低聲音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