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邊的野灘涂,是一片未經開發(fā)的處女地。
這里礁石嶙峋,退潮后的海水洼里藏著不少好貨。因為路遠且難走,家屬院的軍嫂們平日里很少往這兒跑,倒是便宜了陳桂蘭她們。
日頭偏西,海風帶著咸腥味撲面而來。
“哎喲!好大一只八爪魚!”
李春花眼疾手快,手里的鐵鉤子往石縫里一探,猛地一勾,一只足有海碗大的八爪魚就被甩進了身后的竹簍里。
那八爪魚觸手亂舞,吸盤緊緊吸著竹篾,看著就生猛。
“這野灘涂就是肥!”李春花樂得合不攏嘴,褲腿卷到膝蓋,兩腳全是泥,“這才剛下來半個鐘頭,辣螺都撿了半籃子了。”
蘇云跟在后頭,手里拎著個小鐵桶,也是一臉喜色。
她剛在一處積水潭里摸到了兩條紅斑魚,這魚肉質嫩,不管是清蒸還是燉湯都是極品。
“咱們多撿點,晚上做一桌小海鮮大餐。”陳桂蘭戴著草帽,手里拿著把長柄鏟子,動作雖然不如李春花猛,但勝在穩(wěn)準狠。
她鏟子一翻,沙地里幾只花蛤和蟶子就被翻了出來。
錢萍萍挎著個小魚簍,像是只快樂的小海鷗,在淺灘的礁石堆里鉆來鉆去。
“媽媽!奶奶!快來!”
錢萍萍突然在一處背陰的大礁石后面停住,聲音脆生生地喊起來,透著股發(fā)現新大陸的興奮,“這里有兩只大青蟹在疊高高!它們在打架嗎?”
聽到有大青蟹,李春花眼睛一亮,“青蟹可是好東西,這一對得有一斤多重!”
三個大人趕緊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過去。
礁石后的水洼清澈見底,兩只碩大的青蟹正疊在一起,下面的一只體型稍小,上面那只個頭威猛,大鰲緊緊抱住下面那只,一動不動。
蘇云只看了一眼,原本白凈的臉龐“騰”地一下紅到了耳根,像是熟透的蝦子。
這哪是打架,這是螃蟹在交配。
在這個談性色變的八十年代,大庭廣眾之下撞見動物干這種事,對于保守的蘇云來說,簡直是羞臊得沒法看。
她下意識地沖上前,伸手就要去捂錢萍萍的眼睛。
“萍萍,別看!臟!”蘇云聲音發(fā)緊,尷尬得手足無措,“快走快走,小孩子看了長針眼。”
李春花瞅了一眼石縫,大大咧咧地笑了:“哎喲,還真是對交配的肥青蟹。蘇云,你這臉皮也太薄了,海里的畜生繁衍后代,有啥不能看的。萍萍乖,跟嬸子去那邊抓跳跳魚,那邊魚多。”
錢萍萍被蘇云捂著眼睛,小身子扭了扭,滿臉的不解。
“媽媽,為什么要捂眼睛?它們不是在生小螃蟹嗎?”
小丫頭這一問,蘇云更是羞得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她板起臉,語氣里帶了點嚴厲:“小孩子家家,不許胡說八道!誰跟你說這是生小螃蟹?”
“媽媽你干嘛兇我!我沒胡說,它們明明就是在疊高高嘛!”
說者無意,聽者有心。
陳桂蘭手里拿著鐵鉤,目光在萍萍委屈的小臉上轉了一圈,眉頭不著痕跡地皺了一下。
不對勁。
五六歲的小孩,對自然界的事情充滿好奇很正常,但“疊高高等于生小螃蟹”這種帶有明確繁衍指向的詞匯,絕對不是一個五歲多的小孩憑空捏造出來的,必然是有人在她面前說過類似的話,或者她看到過類似的場景。
陳桂蘭放下鐵鉤,蹲下身子,用干爽的手背輕輕擦了擦萍萍眼角的淚花,語氣溫和地誘導:“萍萍乖,媽媽不是故意兇你。陳奶奶問你,你這么聰明,是怎么知道青蟹疊高高就是要生小寶寶的呀?是誰教你的?”
萍萍見陳桂蘭溫柔,吸了吸鼻子,毫無防備地開口:“沒人教我,是我自已聽到的呀。”
蘇云一愣:“你聽到什么了?”
“周小跳跟我說的呀!”錢萍萍眨巴著大眼睛,一臉天真,“他說上次躲在他家床底下找彈珠,看見他爸壓著他媽,兩人就在疊高高,還哼哼唧唧的。周小跳說這是在那啥,以后就能生弟弟了。”
空氣突然安靜了幾秒。
緊接著,李春花爆發(fā)出一陣驚天動地的爆笑,笑得腰都直不起來,手里的鐵鉤子差點掉進水坑里。
“哎喲我的親娘四舅奶奶!老周家那兩口子,平日里看著一本正經的,動靜這么大呢?”李春花一臉八卦,眉飛色舞地還要往下說,“難怪上次我路過他家窗根底下,聽見里面像是在打架……”
“嫂子!”蘇云急得臉紅得像塊大紅布,恨不得伸手去捂李春花的嘴,又低頭去看女兒,羞憤欲死,“萍萍,不許學舌!以后離周小跳遠點,這孩子怎么什么都往外說!我都不能直視老周兩口子了。臟死了!”
在這個年代,男女之事是絕對的禁忌,哪怕是夫妻敦倫也是關起門來秘而不宣的羞恥事。蘇云受的是傳統(tǒng)教育,只覺得女兒聽了這些臟耳朵。
“媽媽,生寶寶很臟嗎?”錢萍萍被媽媽的反應嚇到了,癟著嘴又要哭,“那我是不是也很臟?”
蘇云一下子卡了殼,不知該怎么解釋,急得眼圈都紅了。
“萍萍不臟,萍萍是媽媽最珍貴的寶貝。”
陳桂蘭把手里的鏟子遞給李春花,沒有半點避諱或者是戲謔,就像是在談論今天天氣很好一樣自然。
她指了指水洼里那對青蟹:“萍萍你看,大螃蟹抱住小螃蟹,是因為它們相愛,想要繁衍后代。就像爸爸愛媽媽,所以才有了你。這本身是一件很神圣、很自然的事情,就像我們要吃飯、睡覺、上廁所一樣,是生命延續(xù)的本能,一點都不臟。”
蘇云愣住了,連李春花也止住了笑,愣愣地看著陳桂蘭。
這年頭,哪有大人跟孩子這么說話的?就好像把孩子當成和自已一樣的大人來對待。
陳桂蘭話鋒一轉,語氣變得嚴肅而鄭重:“但是,萍萍你要記住。吃飯睡覺上廁所,這些事雖然自然,但我們是不是都要關起門來做?不能讓別人看見?”
錢萍萍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嗯,上廁所要關門,羞羞。”
“這就對了。這種事情,是非常非常私密的。就像我們每個人都有自已的小秘密一樣,這種行為只能發(fā)生在相愛的、結了婚的爸爸媽媽之間。周小跳偷看是不對的,那是沒禮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