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出所審訊室的燈光白得有些刺眼,將房間內的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也照出了楊子龍臉上那副混不吝的、有恃無恐的表情。
他歪坐在審訊椅上,一條腿甚至不自覺地抖動著,眼神在黃麗莎和茂生之間來回瞟,帶著明顯的挑釁。
“美女警官,”他拖長了調子,語氣輕佻,“多大點事兒啊?不就帶兄弟們教育了一下那個破臺球廳嘛,砸了點東西,鬧了點動靜。這種街面兒上的小摩擦,每天沒有十起也有八起,至于還正兒八經把我‘請’到這兒來嗎?” 他把“請”字咬得特別重,滿是諷刺。
黃麗莎坐在他對面,雙手環抱在胸前,警服穿得一絲不茍。
她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平靜地看著楊子龍,聲音清晰而職業,“至于。監控錄像拍得清清楚楚,你帶頭闖入,指使他人打砸,造成財產損失,還有多人受傷。這涉嫌尋釁滋事、聚眾斗毆、故意毀壞財物,證據確鑿,依法對你進行傳喚、訊問,完全符合程序。為什么不能把你‘請’進來?”
楊子龍嗤笑一聲,身體往后一靠,仿佛聽到了什么笑話。
他斜睨著黃麗莎,那種源自家庭背景的優越感和對基層執法者的輕視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程序?美女警官,你跟我講程序?行,你講你的程序。不過嘛……我猜用不了多久,你就得按‘程序’把我恭恭敬敬地送出去。你知道我爸是誰嗎?”
黃麗莎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還真不清楚楊子龍的具體背景,抓他純粹是因為調取了“極速空間”臺球廳及周邊的監控,鎖定了這個帶頭打砸的混混頭目。
她公事公辦地回答,“不管你是誰,你父親是誰,在確鑿的證據面前,觸犯了法律,該拘留拘留,該處罰處罰。”
這時,坐在黃麗莎旁邊的茂生身體動了動。
他之前一直沒怎么說話,此刻卻湊近黃麗莎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飛快地低語,“麗莎。這小子叫楊子龍,他爸……是市檢察院的楊義,楊副檢察長。”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明顯的顧慮,“咱們公安、檢察,說到底是一條戰線上的兄弟單位,很多工作要配合。這案子……臺球廳那邊畢竟還沒正式報案追究,是不是……別把事情弄得太僵,太難看了?以后工作上碰面,不好說話。”
黃麗莎側過頭,看著茂生,眼神里帶著疑問,“那你什么意思?”
茂生舔了舔嘴唇,瞥了一眼對面正饒有興致看著他們嘀咕的楊子龍,繼續低聲道,“我的意思是,這事兒吧,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關鍵是苦主那邊——韓浩,他現在心思全在林曉月家那起車禍上,估計暫時顧不上這邊追責。咱們是不是……聯系一下楊檢察長?讓他過來一趟,該怎么賠償損失、醫藥費,讓人家趕緊賠了,取得對方諒解,這事兒民事部分和解了,咱們這邊治安處罰也可以酌情考慮嘛……總比真把他兒子拘留了強。都是一個系統里的,抬頭不見低頭見。”
黃麗莎聽完,嘴角勾起一抹沒什么溫度的弧度,聲音也冷了下來,“茂生,你的意思是,因為韓浩現在正忙著處理更緊急、更嚴重的事情,暫時沒空來追究臺球廳被打砸的責任,我們就應該利用他這個‘空檔’,把眼前這個證據確鑿的肇事者輕輕放過?然后等著他那位檢察長父親來‘運作’一下,賠點錢了事?”
她微微搖頭,目光重新投向楊子龍,話卻是對茂生說的,“我們是警察。證據擺在眼前,違法行為已經發生。苦主是否立即追責,不應該成為我們是否依法處理的理由。更何況,韓浩不是不追責,只是暫時被牽制了精力。如果我們現在放了人,等韓浩回頭要追究的時候,人早跑了,或者證據鏈被各種‘人情’干擾了,怎么辦?”
茂生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臉上露出不贊同和“你怎么這么不開竅”的神情。
他加重了語氣,也更直白了些,“麗莎!道理是那個道理,但現實是另一回事!你真要把楊檢察長得罪死了?咱們以后還干不干了?局里跟檢察院打交道的地方多了去了!批捕、移訴、監督……哪一環人家不能給咱們找點不痛快?為了一個臺球廳的治安案子,值當嗎?韓浩再有錢,他畢竟是個商人,能跟體制內的實權人物比嗎?”
兩人的低聲交談雖然盡力壓抑,但審訊室太安靜,楊子龍還是隱約聽到了一些關鍵詞,比如“檢察長”、“聯系”、“賠償”。他臉上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更盛了,甚至好整以暇地調整了一下坐姿,仿佛在看一場與已無關的戲。
黃麗莎被茂生這番現實而直白的“勸告”說得一時語塞,胸中堵著一口氣。
她明白茂生說的有部分是社會現狀,但她穿上這身警服的初衷,不是來學這些“人情世故”的。
還沒等她整理好語言反駁,茂生似乎已經下定了決心,不想再跟她爭論。
他直接轉過頭,不再壓低聲音,而是用嚴肅的、帶著公事公辦卻又有種微妙施壓態度的語氣對楊子龍說道。
“楊子龍,給你父親打電話。讓他現在來派出所一趟。這件事,必須他本人出面來處理。”
楊子龍聽到這話,臉上那得意的表情稍微收斂了一些,反而露出一絲為難,“警察叔叔……不用驚動我爸了吧?多大點事啊。臺球廳損失多少,該賠多少錢,您說個數,我馬上讓人送過來,雙倍賠都行!保證以后不再去搗亂,還不行嗎?” 他試圖用錢來解決,顯然也不想輕易勞動他父親,或許也是怕挨罵。
茂生卻不為所動,甚至帶著點不耐煩地一拍桌子,“不行!必須讓你家長來!你以為這是小孩子打架賠點錢就完了?這是治安案件!你打電話,現在就打!” 說著,他指了指放在一旁物證袋里的楊子龍的手機,“你不打?那我們替你打,通知家屬也是我們的程序!”
楊子龍見茂生態度堅決,又瞥了一眼旁邊臉色緊繃、沉默不語的黃麗莎,撇了撇嘴,終于服軟:“行行行,我打,我打還不行嗎?真是的……” 他嘟囔著,接過茂生遞過來的手機。
解鎖,翻找通訊錄。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頓了一下,眼珠轉了轉,抬頭看向茂生和黃麗莎,語氣忽然帶上了點別樣的意味,“那個……警察叔叔,美女警官,我……我能給我媽也打個電話嗎?我爸他……有時候忙,或者脾氣上來……我媽在,好說話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