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生正在氣頭上,也沒多想,只覺得這小子事多,沒好氣地揮揮手,“打!趕緊打!把該叫的人都叫來!”
楊子龍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先撥通了一個備注為“老爸”的號碼,電話接通后,他立刻換上了一副帶著哭腔和害怕的聲音,“爸……我,我在派出所呢……就是前幾天跟朋友有點沖突,砸了個臺球廳……現在警察要拘留我……讓你過來……你快來吧……” 他語速很快,含糊了關鍵細節,重點突出了自已的“委屈”和“警察要拘留”。
掛了給父親楊義的電話,他又迅速撥通了另一個號碼,語氣變得有些急促,“媽!我出事了,在派出所!爸正過來呢,你也快來!多帶點錢!……哎呀你別問了,快來就是了!”
兩通電話打完,楊子龍把手機往桌上一放,肩膀又松垮下來,恢復了那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只是眼神里多了幾分等待好戲上演的意味。
黃麗莎看著他這番表演,心中的不安和反感越發強烈。
她隱隱覺得,事情可能不會像茂生想的那么簡單,“通知家長、賠償了事”就能順利解決。
果然,沒過幾分鐘,她放在桌上的手機就震動起來。
屏幕上顯示著“所長杜啟明”。
黃麗莎心頭一沉,深吸一口氣,站起身,對茂生道,“我接個電話。”然后快步走出了氣氛壓抑的審訊室,來到相對安靜的走廊。
按下接聽鍵,所長杜啟明嚴肅中帶著一絲急切的聲音立刻傳了過來,“黃麗莎,你們是不是抓了市檢察院楊義副檢察長的兒子?”
黃麗莎握緊了手機,如實匯報,“是的,所長。他叫楊子龍,前天晚上帶頭打砸了步行街‘極速空間’臺球廳,監控證據確鑿,還涉及多人受傷,我們今天依法對他進行傳喚訊問。”
杜啟明的聲音頓了一下,似乎在消化信息,然后問道,“我聽說……那個臺球廳的老板,就是那個韓浩,好像還沒正式來追究這件事?是不是?”
黃麗莎心里咯噔一下,瞬間明白茂生不僅“勸”了自已,恐怕也早已將這里的情況,特別是“苦主未追責”這個“有利”信息,匯報給了所長。
她定了定神,回答道,“是的,臺球廳老板是韓浩。他目前……正全力在處理林曉月父親那起交通肇事案的后續,可能暫時還沒有精力顧得上這邊被打砸的事情。但證據是客觀存在的,違法行為也是事實。”
電話那頭,杜啟明的聲音帶上了明顯的傾向性和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麗莎啊,既然人家苦主自已都還沒著急追究,你這個辦案人急什么?啊?證據先固定好,存檔。人,現在立刻放了。”
“放了?”黃麗莎幾乎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所長,這……這不符合程序吧?他……”
“程序是死的,人是活的!”杜啟明打斷她,語氣加重,“剛才楊檢察長親自給我打電話了,態度很誠懇,表示一定嚴肅教育兒子,該賠償賠償,該道歉道歉。都是一條戰線上的同志,以后工作要長期配合,沒必要因為這點小治安糾紛就把關系鬧僵,讓人家下不來臺。你把人放了,讓楊檢察長把他領走,他們自已去跟韓浩協商解決賠償問題。聽見沒有?這是所里的決定!”
杜啟明的話又快又急,根本不給黃麗莎辯解的機會。
說完,似乎覺得已經交代清楚,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嘟……嘟……嘟……”
忙音從聽筒里傳來,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刺耳。
黃麗莎緩緩放下手機,手臂有些僵硬。
她背靠著冰涼的墻壁,望著審訊室緊閉的門,里面隱約還能聽到茂生正在對楊子龍說著什么,語氣已經不像剛才那么嚴厲。
她感到一陣無力感從心底涌起,混合著憤怒、失望,還有一種對身上這身警服意義的迷茫。證據確鑿的案子,因為嫌疑人家屬的一個電話,因為“一條戰線”、“同志關系”、“以后工作”,就要這樣輕描淡寫地抹過去?
法律面前,真的能人人平等嗎?
或者,在某些人脈和權力交織的網面前,法律的剛性,是否總要先為“人情世故”和“現實考量”讓路?
黃麗莎站在派出所空寂的走廊里,冰涼的墻壁抵著她的后背,卻壓不住心頭那股憋悶與無力。她握著手機,屏幕上是韓浩的名字。
猶豫只是一瞬,職業的操守和對公正那點固執的堅持,讓她按下了撥通鍵。
電話響了幾聲后被接起,韓浩的聲音傳來,背景很安靜,“黃警官?”
“韓浩,”黃麗莎的聲音比平時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你來一趟所里。我們把楊子龍抓回來了。” 她頓了頓,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手機,接下來的話讓她感到有些難堪,“但是……因為一些情況,可能……可能一會兒就得放他走。在他被放走之前,你最好過來一趟。他父親也會到場,關于臺球廳的賠償問題,你們或許可以當面談一談。”
電話那頭,韓浩沉默了兩秒。
他從黃麗莎不同尋常的語氣里,敏銳地捕捉到了那份壓抑的失落和某種妥協的意味。
他問,“楊子龍的父親?是什么來頭?讓你們這么為難。”
黃麗莎沒有隱瞞,直接說出了那個在司法系統里頗有分量的名字和職務,“市檢察院,副院長,楊義。”
“楊義……”韓浩低聲重復了一遍,隨即發出一聲了然的輕笑。這個名字的出現,瞬間將之前一些散落的線索串聯了起來——為什么秦家能在檢察院那邊一度似乎暢通無阻?
他語氣帶著幾分理解,也有一絲淡淡的嘲諷,“哦,楊檢察長。明白了。你們要處理他兒子,確實有點棘手,畢竟……公檢法一家親嘛。”
這句“公檢法一家親”聽起來平常,但在此時此景下,卻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痛了黃麗莎的職業尊嚴。
她深吸了一口氣,沒有反駁,只是聲音更低了,“是。剛才我們杜所長直接打電話來,要求放人。”
韓浩了然。體制內的規則和人情網絡,有時候比法律條文更“有效”。
他不再多問,干脆道,“行,我知道了。我現在就過去。”
“等等,”黃麗莎急忙補充,像是要抓住最后一點可能維護程序正義的機會,“你來了之后,可以直接就臺球廳被打砸、人員受傷的事,向我們正式報案。只要你這個受害人當場提出控告,并且證據確鑿,按照規定,我們就必須受理立案,他就不能像普通治安調解那樣輕易被領走。” 這是她能想到的,在規則范圍內,給韓浩爭取主動,也是給這個案子一個起碼交代的辦法。
韓浩在電話那頭笑了笑,那笑聲聽不出太多情緒,但似乎并沒有太多意外或憤怒,“謝謝提醒,黃警官。我知道該怎么做了。”
黃麗莎聽著他平靜的聲音,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至少韓浩沒有因為可能面臨的不公而失控。“好,我等你。” 她掛了電話,靠在墻上,又看了一眼審訊室的方向,眼神復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