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箏也能理解林紉芝的想法。
她是天之驕女,家世能力都是最頂尖的,又早早成名,習慣了各種機會主動找上門,這是不同成長背景帶來的認知偏差。
林紉芝沉默了,是她不食肉糜了。
她想了想,道:“那按照你說的來吧,酬勞還是照給,畢竟是我私人請她們幫忙的。”
她打算到時候再跟方局長申請下,給幾位助理開份參與證明,也算是對她們辛苦的額外補償。
一切商定后,甄箏沒想到自已還是低估了眾人的熱情。
得知這一消息,那些往屆學成的學員紛紛從各地趕來金陵,說她們也是繡研中心的一員,也要參加考試。
在她正焦頭爛額時,各個繡廠廠長的電話接二連三來了,這消息實在太讓人眼熱。
有人選擇拼命捂著,生怕引來更多競爭對手,自然也有人按捺不住興奮對外透了風。
電話里,甄箏頭一回聽到那些人用如此恭敬甚至帶著點討好的語氣說話。
雖說平日看在她是林紉芝推上來的份上,大家也不為難她。可要說對她這個不懂蘇繡、才二十出頭的黃毛丫頭有多尊重,那也是沒有的。
眼下這態度,簡直像換了個人。
甄箏心里門兒清,一個都沒松口,只推說“得先問問林主任的意思”。
又一個電話剛掛下,辦公室門被敲響了,來的是顧瑛。
甄箏半開玩笑:“顧前輩,您不會也要爭取個考試機會吧?”
顧瑛樂了:“我要再年輕個二十歲,肯定搶破頭。現在啊,機會得留給年輕人。”
她頓了頓,說明來意:“是這樣,繡研所的老姐妹快把我電話打爆了,想問問能不能給個考試機會。”
只能說這次大會堂的任務加上林紉芝的名頭,實在太響亮了,震得整個蘇繡圈人心浮動。
顧瑛和她的老姐妹們身為圈內泰斗,自然不方便親自去打下手,可誰手底下沒幾個精心培養的徒子徒孫?
就算不能揚名,能在林紉芝身邊跟八九個月,學到的東西,說不定比自個兒埋頭鉆研八九年還有用。
甄箏面露難色,“顧師傅,這事兒我也做不了主,得先請示林主任。”
她很清楚,自已有今天是靠的誰。
按理說她現在是繡研中心的副主任,應該維護中心的利益,給往屆學員行個方便也就是一句話的事。
可在她心里,林紉芝的事情才是第一優先級,沒經過對方點頭,她絕不會擅自做主。現在面對顧瑛這樣舉足輕重的前輩,依然如此。
“應該的應該的!要是芝芝那邊不方便,盡管直說,千萬別顧忌我。”顧瑛忙道。
接到甄箏的來電,林紉芝很意外。
她沒想到競爭會這么激烈,但也沒猶豫多久,很快拿定了主意。
“只要是從繡研中心圓滿結業的學員,都可以參加考試。繡研所那邊……給五個考試名額吧。”
畢竟是俞紋心和她曾經待過的老單位,她還掛著“終身技術顧問”的名頭,這些年無論她在哪里,那邊的各種票券都按時送到,真挺厚道的。
至于別的繡廠…
“其他單位的申請都推了吧。”
繡研中心和繡研所的頂尖地位還是得維持,總得給自已人一些專屬福利。
況且林紉芝一向認為,對所有人都公平,恰恰是對真正尖子的不公,優秀的人享受最好的待遇,到哪里都是如此。
收到甄箏的回話,繡研所的藍所長喜不自勝,尤其在聽說其他繡廠都被婉拒后,更是慶幸不已。
幸好所里一直跟林紉芝維持著良好關系,沒做那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的短視事兒。
即便只限這兩家單位報名,人數還是坐滿了三個考場。培訓室不夠用,另外兩間都是臨時騰出來的庫房。
因為助手的工作是給林紉芝打配合,為了避免最終畫面不協調,林紉芝特意從京市寄來了一塊標準繡品。
考試嚴格規定了針法、絲線股數、絲理角度、色彩過渡梯度等等,這次選拔的不是最優秀的,而是最合適的,要求考生能嚴格遵循指令,并做到大規模復制。
那些無法擺脫個人習慣、無法做到絕對統一的繡娘,都會在第一輪被淘汰。
甄箏巡視完考場,看了眼手表。
“時間到。”
規定時間內沒完成的,直接淘汰。
剩下的作品,由顧瑛帶著另外兩位老前輩一一查驗。幾位老人全神貫注,仔細審看每個考生的手法。
這是蘇繡第一次進入中央大廳,這個機會是林紉芝爭取來的,她們必須全力保證這次任務圓滿成功,才有可能換來第二次、第三次,乃至無數次。
成熟繡娘都有自已根深蒂固的手部記憶,即便大家盡量克制,還是有不少人在下針時不自覺流露出個人風格。
單獨看或許不明顯,可一旦和林紉芝的標準樣品放在一起,再放大到巨幅繡品的不同區域,微小的差異積累起來,最終呈現的效果就會十分割裂。
考生們在外頭焦急等待著,暗暗祈禱著這個一飛沖天的機會能落到自已頭上。
很快,甄箏和顧瑛幾人走出來,當場宣布了名單。
兩個名額,一個落在繡研中心,是上批結業后留任助教的學員,被林紉芝手把手帶過,非常熟悉她的針法絲理。
另一個人是繡研所的。繡研所不愧是長期引領行業發展的龍頭,哪怕只來了五個人,依然強勢搶下一席。
兩位被選中的助手當場喜極而泣,聲音都在發顫。
“真的嗎?真的是我?!我又能跟著林師傅學習了?!”
“我拿到名額了!我要去京市了!我要去大會堂了!”
落選的人上前看了兩人的作品,也都無話可說,和林紉芝的標準品放在一起,幾乎達到以假亂真的地步。
甄箏不放心,私下和兩人多交代了幾句。
“你們一定要記牢,這次去最要緊的任務,就是配合林主任完成創作,其余一切都是次要的。”
一旁的顧瑛接過話,神情和語氣都十分嚴肅:“你們不光代表各自單位,更代表了咱們整個蘇繡圈。蘇繡能出一位走進中央大廳的人物,太不容易了。時刻記住,別把后人的路給走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