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房間,門一關上,唐美琪就忍不住了。
“咩破蘇繡啊,老氣橫秋,過時的東西,看來看去也就那樣。”
她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把包隨手一扔,“真搞唔明,那些外國人鐘意這個做乜?”
唐偉明倚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無語地看了她一眼。
那幅繡品好不好,是個人都看得見。就算再不懂行,往那兒一站,那種細膩、那種光澤、那種活靈活現的感覺,騙不了人。
不像他妹妹畫的那堆東西,亂七八糟的線條色塊,他自已都看不懂。
“你食懵佐?”
他一言難盡開口,“你那些先鋒玩意兒,香江有誰看得懂?”
唐美琪臉色一沉,語氣更沖了:“你懂什么?唔係我的畫有問題,係香江那班人唔識貨!”
她越說越氣,站起身來來回走動:“你看看香江藝術圈,來來去去就那幾個成名佬,畫廊、名流、收藏家,個個圍著他們轉。新人想出位?難過登天!”
“尤其是我這種抽象表現主義,”她冷笑一聲,“他們說唔係藝術,係胡鬧。還有人說我數典忘祖,不中不西。哈!不中不西?藝術哪有分什么東和西的?”
唐偉明沒接話,任憑她抱怨不休,偶爾看一眼電話。
唐美琪繼續發泄:“你再看看那個北姑林紉芝,她憑什么?就憑一幅老土繡花,被日落國首相捧一捧,整個香江藝術界都當她係寶!”
說到這兒,她咬牙切齒。
這時期的部分香江人,對內地有多歧視看不起,對宗主國日落國就有多諂媚奉承。
日落國推崇的,那必然是好的;日落國看不上的,那就是垃圾。所以林紉芝在香江藝術界,莫名其妙地評價挺高。
唐美琪再怎么看不起蘇繡這種老土文化,再怎么看不起大陸人,也不得不捏著鼻子來拍這張照片。
等照片見報,香江人看到她的作品和林紉芝的掛在一起,她唐美琪的身價,自然要重新估量。
想到這兒,她迫不及待地問:“阿兄,我們明日就走啦?這里什么都沒有,悶都悶死。”
八一年的大陸,在她眼里就是個落后貧窮的地方。沒迪廳、沒酒吧、沒夜店、沒西餐廳,連像樣的咖啡館都找不到。
街上的人穿得灰撲撲的,看什么都新鮮,跟鄉巴佬進城似的。
她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回去我就把照片投給報社,”唐美琪已經開始盤算,“大肆宣傳一下,我同林紉芝的作品,一齊掛在錦江飯店,同位置!”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得意:“陸爺爺知道我的作品進入錦江,說不定也會高看我一眼。”
唐偉明卻搖了搖頭。
“不行。”
唐美琪一愣:“怎么說?”
這本來就是他們一家人商量好的,出國學藝術,等她名氣上來了,拍賣畫作就是最隱蔽的門路,雅賄、洗錢都順理成章,家里生意的灰色收入也能多條渠道。
唐偉明放下腿,坐直身子,開口卻是另一個話題:“你想想,陸爺爺平時對我們怎樣?”
唐美琪撇撇嘴,沒說話。
陸老先生對他們兄妹倆,向來不冷不熱。為了討他歡心,兩人硬是逼著自已苦學普通話,裝作喜愛大陸、一心盼著回歸的模樣。
可即便逢年過節難得見上一面,老兩口對他們也始終客氣有余、親近不足。這次肯托他們來大陸辦事,已經算是破天荒頭一回了。
“如果明日就走,”唐偉明慢慢說,“事情辦得匆匆忙忙,陸爺爺只會覺得我們應付差事。”
“但係如果過幾日再走,”他頓了頓,“我們認真考察、深入了解,辦得妥妥當當,陸爺爺聽在耳里,印象就唔同。”
唐美琪聽懂了。
把這件事辦得讓陸老先生滿意,這樣才會對他們另眼相看,以后才會把更多事交給他們。
“好,就聽你嘅。”
她又想起什么,“唔知那個短命仔怎樣了。”
晚風從沒關嚴實的窗戶里鉆進來,激起一身雞皮疙瘩。
唐偉明笑容一點點淡去,眼神冷了幾分。
從小到大,他最羨慕的人就是姑媽的兒子、自已的表弟,陸俊朗。
在七一年新婚姻法實行前,香江納妾是合法的。偏偏從陸老先生到陸先生,父子倆都是死心眼,一輩子只守著一個女人。
長輩慈祥、父母恩愛、偌大的家產和無條件的愛,全都匯聚在陸家第三代獨苗苗陸俊朗一個人身上。
過滿則溢,可能老天也看不慣吧。
在某次例行體檢中,陸俊朗被查出患有隱匿性的心肌病。他的父母前往國外請專家,不幸遇上飛機失事,雙雙身亡。
在那之后,陸俊朗一直沉浸在內疚悲痛的情緒里,病情愈發嚴重,甚至到了身體無法支撐動手術的地步。
他們唐家在香江最多算是三流豪門,可陸家不一樣,旗下產業地產、酒店和百貨無數,是香江豪門金字塔最頂端的那幾家。這還沒算陸老先生的妻子,易老夫人名下的產業。
比起香江其他豪門幾房人斗得你死我活、爾虞我詐,陸家和易家人員稀薄得可憐。現在除了老兩口,就剩一個病殃殃的孫子,清靜得令人驚訝,也讓人垂涎。
陸俊朗長大后,每次出現在人前都是那副優秀沉穩的繼承人模樣,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唐偉明清楚對方身體每況愈下。
這次要不是他突然又暈厥,陸老先生也不至于臨時把視察的事托付給自已。
“美琪,等返回香江,你往醫院跑勤點。”唐偉明吩咐。
他估計陸俊朗撐不了幾年了,陸家和易家那么龐大的資產,總不可能全捐出去吧?自已阿爸是陸俊朗的舅舅,他們一家就是陸俊朗最親近的人了,他不給自家又能給誰呢?
唐美琪認真應下,伏小做低一段時間,換家財萬貫一輩子,這筆賬她算得清楚。
商定妥當,唐偉明重新靠回沙發上,二郎腿抖個不停,眼睛不時瞟向旁邊的電話。
“鈴鈴鈴——”
唐偉明迅速抓起話筒,聽著那邊傳來的聲音,面上看不出喜怒。
“好,我知了。不用再盯著了,撤回來吧。”
唐美琪急忙湊上來,“怎樣怎樣?短命仔活著嗎?”
“真係好命。”唐偉明放下電話,神情莫測。
陸俊朗就阿爸一個舅舅,可阿爸膝下子女眾多,其他幾房的人早就虎視眈眈。要是陸俊朗真有個好歹,他們大房子女卻在內地,難免失了先機。
不想陸俊朗出事是真,得知他平安無事,心里的復雜也是實打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