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安排在飯店的中餐廳。
考慮到陸老先生祖籍是滬市,除了準備粵菜,金主任還特意安排了幾道本幫菜。
唐偉明夾了一筷子油燜筍,認真品嘗,笑著夸贊:“金主任有心了。這個本幫菜,陸老先生最中意食。我返去同他講,他肯定要夸你們錦江會招呼人?!?/p>
金主任笑著客氣幾句,才轉身退出,給兄妹倆留足空間。
門一關上,唐美琪立刻吐出嘴里的食物,皺眉嫌棄:“咩本幫菜啊,甜到漏,邊個食得慣?”
唐偉明收了笑,端起茶水漱了漱口。
為了討陸老先生歡心,平時在陸家不得不佯裝愛吃。到了這兒,他們沒必要再做戲,兩人轉而夾向那幾道粵菜。
唐美琪咬了口燒鵝,眉頭皺得更緊:“呢個燒鵝,皮唔脆?香江隨便一間大排檔都做得比這好?!?/p>
又嘗了口蝦餃:“皮太厚啦,餡又唔夠鮮?!?/p>
唐偉明沒出聲。
其實粵菜做得挺地道,只是心里頭不滿意,哪里都能挑出刺來。
一頓飯下來,兄妹倆眉毛就沒松開過。
吃完飯,金主任過來問:“唐先生、唐小姐,要不我帶兩位參觀一下飯店?畢竟陸老先生捐了錢支持翻修,兩位可以看看進度,也順便視察下工作?!?/p>
唐偉明卻擺擺手:“視察唔急?!?/p>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幾分興趣,“我聽說,你們飯店同林紉芝林大師約到一幅繡品?”
一聽這話,金主任神情自豪,沒想到林紉芝的名氣都傳到香江去了。
腰板都挺直了幾分:“是的,林大師國內第一幅,也是唯一一幅繡品,就掛在我們總統套房?!?/p>
唐偉明看了唐美琪一眼,笑道:“我妹妹係畫家,一向鐘意藝術品,既然這么難得,想上去看下,不知方不方便?”
總統套房平時不是什么人都能進去的,可眼前這兩位,畢竟是陸老先生親自派來的,身份擺在那兒。
江經理臨走前又特意叮囑過好好招待,不能怠慢。
金主任沉吟片刻,還是點了頭,“行,兩位請跟我來。”
唐偉明站在那幅栩栩如生的牡丹繡品前,半晌沒說話。
金主任在一旁等著,心里卻忍不住得意。
瞧瞧,這不就震住了?
果然,唐偉明終于開口,語氣明顯驚訝:“大師的作品果然不同凡響,不同的光線底下,花瓣好像會變色一樣,真是絕了?!?/p>
他目光在繡品上流連,又走近幾步細細端詳,那副癡迷的模樣,任誰看了都以為是個真心熱愛藝術的。
可看了片刻,他突然微微蹙眉,話鋒一轉。
“美中不足的是……”他指了指繡品兩側的墻壁,“這邊兩邊好像空了點。”
金主任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繡品端端正正掛在離沙發不到兩米的墻壁正上方,兩側確實還空著一大截白墻。
按錦江的布置習慣,這位置本來就不打算再掛別的,一幅林紉芝的作品,足夠了。
唐偉明轉過頭,“金主任,我有個不情之請?!?/p>
“唐先生請講。”
唐偉明朝唐美琪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妹妹美琪,她是香江年輕一代小有名氣的畫家,一直很仰慕祖國文化,這次專門帶了她的代表作過來,想無償捐給錦江?!?/p>
金主任一愣,還沒來得及接話,唐偉明又繼續道:“她最崇拜的就是林大師這樣為國爭光的人,整天跟我說,如果有一天能把自已的作品擺在林大師旁邊,就算只是一小會兒,都心滿意足了。”
金主任面露難色:“唐先生,林大師的作品擺在什么位置,這個是有講究的。不是隨便什么畫都可以放她旁邊的……”
“我懂,我懂?!碧苽ッ鬟B忙點頭,“所以我不是要求真的擺在這兒。只是想借這面墻,擺一小會兒,讓我給她拍張照?!?/p>
他壓低聲音,語氣懇切:“就當是圓她一個夢。她從小就喜歡畫畫,又崇拜林大師。如果能把她自已的作品和林大師的擺在一起拍張照,她回去能高興一整年,到時陸爺爺看到了心里也歡喜。”
說話間,他順手往金主任口袋里一塞。
金主任感受到沉甸甸的觸感,低頭一看,口袋邊沿露出一角金燦燦的顏色。
心跳漏了一拍。
抬頭再看唐偉明,對方依舊掛著誠懇的笑。
“只是拍張照?”金主任確認道。
“只是拍張照?!?/p>
唐偉明笑著點頭,“拍完就拿下來,不會影響任何東西。金主任不放心的話,可以在旁邊看著。”
金主任低頭不語,眼里閃過掙扎。
只是拍張照,應該…沒事吧?說不定就是想給陸老先生看看,也是小輩一片孝心。
而且江經理也說要好好招待,這要求…不算出格?
他終于點了點頭:“…快去拿畫吧。”
唐美琪很快捧著畫回來。
金主任心里存著幾分期待,畢竟是“年輕一代小有名氣的畫家”,又說“仰慕祖國文化”,想來應該不會太差。
等那幅畫在他面前展開,他愣住了。
畫布上亂七八糟的線條、色塊、顏料堆疊在一起,紅的綠的黃的紫的,完全看不出畫的是什么。像是一桶顏料打翻了,又像是個小孩胡亂涂鴉。
金主任脫口而出:“這是什么東西?”
唐美琪笑容瞬間垮了,鄙夷地翻了個白眼。
“什么東西?你看不懂???這叫抽象表現主義!國外最流行的藝術!你真老土,大陸窮佬果然不懂欣賞。”
金主任臉色一僵。
“行了行了,快點拍照啦。”
唐美琪不再理他,自顧自地捧著畫走到墻邊,示意唐偉明準備拍照。
金主任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么。
算了,反正只是拍張照,拍完就拿下來,礙不著誰。
唐美琪站在墻前比劃了一下位置,不滿地皺眉。
林紉芝的牡丹端端正正掛在正中央,她的畫掛在旁邊,明顯矮了一截。
“能不能先把林大師的繡品拿下來?”她扭頭看向金主任,“兩幅一起放中間,拍出來好看點。”
金主任果斷拒絕,對這點很堅定:“不行!這個位置絕對不能動。”
唐美琪還想再說什么,被唐偉明一把拉?。骸懊犁?!”
他瞪了妹妹一眼,壓低聲音:“夠了?!?/p>
唐美琪撇撇嘴,到底沒再鬧。
唐偉明朝金主任笑了笑,示意妹妹站好,自已舉起相機。
“美琪,看過來…好,別動…”
鏡頭里,唐美琪站在兩幅作品中間,笑容甜美。
唐偉明悄悄調整了一下角度,只拍墻,不拍沙發,這樣就看不出畫掛在什么位置。
“咔嚓?!?/p>
照片拍好后,金主任上前仔細檢查了一遍那幅牡丹繡品,確認沒有任何損壞,這才松了口氣。
“多謝金主任。”唐偉明收起相機,笑著伸出手,“打擾了。”
金主任握了握手,沒說話。
帶著兄妹倆走出房間,口袋里的金條,沉甸甸的,壓得他腳步發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