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洪的硝煙散去,省委大院恢復了往日的節奏。
楚風云的日子卻沒有平靜下來。
紅旗圩那件事之后,他在秘書處的地位悄然改變。
以前孫前進分配任務時,總會多問一句“能不能完成”。
現在直接就是“這事交給你”。
連趙副科長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那是一種審視,也是一種忌憚。
這天上午,楊明把楚風云叫進辦公室。
門一關,楊明壓低聲音:“周明遠副書記下周去臨江市調研,點名要我們處派人隨行。”
楚風云眼皮一跳。
周明遠,省委常委、副書記。
沒減副之前,有一正兩副,加省長共有三個副書記。
這種級別的領導下基層,隨行名單都是精挑細選。
“處里決定讓你跟我一起去。”
楊明的語氣很平靜,但眼神里有深意。
楚風云瞬間明白了。
這是一次考驗,也是一次機會。
“需要我準備什么?”
他沒有客套,直接進入狀態。
楊明遞過來一疊材料。
“調研主題是災后重建和民營經濟。你把臨江市的情況吃透,尤其是周書記最近幾次講話的精神要領會到位。”
“記住,多看多聽多學,少說。”
“是。”
楚風云接過材料,感覺手里沉甸甸的。
不是材料的重量,是這次機會的分量。
接下來三天,楚風云幾乎沒怎么睡覺。
臨江市的經濟數據、產業結構、民營企業名錄、周明遠的歷次講話精神……
他全部裝進腦子里。
前世的記憶也在這時發揮作用。
他記得臨江市有幾家民營企業后來做大了,也記得有幾個政策在執行中出了問題。
這些信息,都是他的底牌。
出發前一天,林修遠把他和楊明叫到辦公室。
“周書記這次調研,就是要看真情況、聽真聲音。”
林修遠的表情很嚴肅。
“你們的記錄要原汁原味,反映情況要客觀準確。”
“特別是風云。”
他看向楚風云。
“第一次跟省委領導下基層,一定要注意分寸。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一切聽楊科長的。”
“明白。”
楚風云站得筆直。
調研隊伍很精簡。
兩輛中巴車,除了周明遠和他的秘書,就是辦公廳、政研室、發改委、工商聯的幾個處級干部。
加上楚風云和楊明,一共十來個人。
車上很安靜。
周明遠坐在第一排,大部分時間在看材料,偶爾閉目養神。
楚風云坐在最后一排,默默觀察。
他注意到周明遠看材料時會用筆做標記,而且標記的位置都是數據和具體案例。
這個細節很重要。
說明周書記不喜歡空話套話,要的是實打實的東西。
車到臨江市界,市委書記王建國帶著一班人在路口等著。
寒暄過后,直奔主題。
第一站是洪水沖毀的堤防修復工地。
王建國陪在周明遠身邊,介紹得很詳細。
“周書記,這段堤防是重點加固區域,投入資金兩千三百萬,預計年底前完工……”
周明遠沒說話,只是看。
看了一會兒,突然問:“民工工資發放情況怎么樣?”
王建國一愣,顯然沒料到會問這個。
“都是按月發放,沒有拖欠。”
“有沒有抽查過?”
“這個……”
王建國的額頭開始冒汗。
周明遠也沒追問,轉身繼續往前走。
但這個問題已經讓現場氣氛變了。
楚風云站在人群后面,把這一幕完整記錄下來。
他知道,周書記這是在敲打。
下午的座談會,氣氛更緊張。
臨江市委市政府的主要領導都在,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分管經濟的副市長匯報工作。
“通過簡化審批流程,民營項目落地時間平均縮短了百分之三十……”
周明遠突然打斷。
“縮短百分之三十,具體是從多少天縮短到多少天?”
副市長愣住了。
“這個……大概是從四十五天縮短到三十天左右……”
“企業感受明顯嗎?”
“應該是明顯的……”
“應該?”
周明遠的語氣變冷。
“有沒有企業反映,雖然時間短了,但需要跑的部門、蓋的章并沒減少,只是你們內部流程'并聯'了?”
副市長的臉刷地白了。
會議室里鴉雀無聲。
楚風云飛快記錄,手都有點抖。
這不是普通的工作詢問,這是在揭問題。
而且揭得很準。
他前世就知道,臨江市當年搞的“流程優化”就是個面子工程。
表面上時間縮短了,實際上企業該跑的路一步沒少。
周明遠沒有繼續追問,但那個副市長已經坐不住了。
會后,楚風云聽到王建國在走廊里訓人。
聲音壓得很低,但能聽出來火氣很大。
第二天是實地走訪企業。
上午去了一家食品加工廠,老板是個五十多歲的本地人,說話很實在。
“周書記,我們企業災后恢復得還算快,主要是市里給了一筆應急貸款。”
“但說實話,這筆貸款申請下來用了兩個多月,中間跑了十幾個部門。”
“要不是我認識幾個人,可能更慢。”
周明遠聽得很認真。
“你的意思是,如果不認識人,貸款會更難?”
老板意識到說漏嘴了,趕緊補救。
“也不是,主要是流程確實有點復雜……”
周明遠沒再問,但臉色已經不好看了。
下午去的是一家環保科技公司。
創始人是個三十出頭的海歸,穿著T恤牛仔褲,說話很直接。
“周書記,我們的技術在國內是領先的,市場前景也很好。”
“但在申請高新技術企業認定和研發補貼時,遇到了很多困難。”
“材料要求特別細,有些東西根本不知道怎么準備。”
“我們專門請了中介機構幫忙,花了十幾萬。”
周明遠的眉頭皺起來。
“中介機構?為什么需要中介?”
年輕人愣了一下。
“因為……政策文件太專業了,我們看不懂。而且聽說不找中介,很難通過。”
會議室里的氣氛又變了。
王建國的臉色已經不能看了。
周明遠沉默了幾秒鐘。
“像這樣有技術、有市場的企業,我們要像呵護幼苗一樣呵護。”
“不能因為審批流程、政策落實不到位,讓企業在起步階段就耗盡了元氣。”
“營商環境不能只寫在文件里,要讓企業家真正感受到溫度。”
這番話說得很重。
楚風云記錄的時候,能感覺到周圍人的緊張。
這不是表揚,是批評。
而且是當著企業家的面批評。
調研的三天里,楚風云一直保持著極度的專注。
他不主動跟任何人攀談,不接受地方官員的私下接觸。
有人想請他吃飯,被他婉拒。
有人想跟他套近乎,被他禮貌地擋回去。
他只做三件事:記錄、整理、思考。
每天晚上回到賓館,他都會把當天的記錄重新梳理一遍。
哪些是周書記重點關注的,哪些是地方回避的,哪些是企業真正的訴求。
全部分門別類,整理清楚。
第三天下午,調研結束。
返程的車上,氣氛明顯輕松了一些。
周明遠靠在座位上,閉著眼睛休息。
過了一會兒,他突然睜開眼,目光掃過車廂。
落在正在整理筆記的楚風云身上。
“楊明同志。”
周明遠的聲音不大,但車里所有人都聽到了。
“在。”
楊明立刻坐直身體。
“這位年輕同志是秘書處的楚風云吧?”
“是的,周書記。”
“記錄很認真。”
周明遠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但這句話已經夠了。
車里的人都看向楚風云,眼神里有羨慕,有嫉妒,也有審視。
楚風云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他只是繼續低頭整理筆記,仿佛剛才那句話跟他無關。
但握筆的手,微微用力。
回到省城,已經是晚上八點。
楚風云沒有回家,直接回了辦公室。
趁著記憶還新鮮,他要把調研報告的框架搭出來。
這次調研,他看到了太多東西。
基層的形式主義,政策執行的偏差,企業的真實困境。
這些都要寫進報告里。
但怎么寫,寫到什么程度,需要仔細斟酌。
寫得太輕,沒有意義。
寫得太重,可能會得罪人。
楚風云思考了很久,最后決定:實事求是。
周書記要的是真情況,那就給他真情況。
至于會得罪誰,那不是他該考慮的。
凌晨兩點,報告初稿完成。
楚風云看著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文字,長出一口氣。
這次調研,是一次洗禮。
他看到了權力運作的真實面目,也看到了自已的位置。
更重要的是,他知道了周明遠這個人。
務實、敏銳、不留情面。
這樣的領導,要么成為你的貴人,要么成為你的噩夢。
楚風云關掉電腦,走出辦公樓。
夜色很深,省委大院里一片寂靜。
他抬頭看著天空,嘴角微微上揚。
這條路,越來越清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