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的江城,天高云淡。
省委大院里的桂花開了第二茬,香氣濃得有些膩人。
楚風云正在辦公桌前核對一份地市辦公室主任會議通知,逐字逐句地校對。
內線電話響了。
是林修遠處長的直線。
“小楚,馬上來我辦公室?!?/p>
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楚風云放下手頭工作,整理了下衣領,快步走向處長辦公室。
走廊里很安靜,只有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聲音。
他敲門進去,林修遠正坐在辦公桌后,手里拿著一份紅頭文件。
“坐。”
林修遠把文件推過來。
楚風云雙手接過,掃了一眼抬頭——《關于商請借調楚風云同志協助工作的函》。
落款是省委組織部干部五處。
內容很簡潔:為加強年輕干部培養選拔工作調研,商請借調楚風云到組織部干部五處協助工作,借調期三個月。
公函上蓋著鮮紅的印章。
楚風云的呼吸停了半秒。
組織部!
那個在體制內幾乎神圣的部門,掌管著全省所有官員的仕途升降。
能被組織部點名借調,這意味著什么,他太清楚了。
但前世的記憶碎片在這一刻突然翻涌。
他記得,2003年下半年,組織部確實在籌備一個年輕干部培養的大項目。
但那個項目的主導權,在李國華和另一位常委之間有過激烈博弈。
最后……
楚風云腦中閃過一個名字——馮世鋒。
省委常委、政法委書記馮世鋒。
前世這個項目最終是馮世鋒的人主導的,李國華那邊吃了暗虧。
而現在,自已被借調去組織部……
“怎么?”
林修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考。
“不愿意去?”
“不是。”
楚風云立刻回過神,放下公函,神色鄭重:
“我服從組織安排。只是有些意外,不知道組織部為什么會選中我?!?/p>
這話問得很巧妙。
既表態了服從,又在試探背后的原因。
林修遠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組織部的函是昨天下午送過來的?!?/p>
“李國華副書記分管組織工作,這次借調應該是他那邊點的頭?!?/p>
“你前段時間抗洪和跟周明遠副書記調研的表現,組織部都看在眼里?!?/p>
“現在省里要加強年輕干部梯隊建設,需要能寫、能干、靠得住的人充實隊伍?!?/p>
林修遠頓了頓:
“這是機會,也是考驗。組織部的規矩比我們這邊還嚴,一舉一動都在人眼里?!?/p>
“去了那邊,把秘書處的作風帶過去,別給我們丟臉?!?/p>
“一定。”
楚風云點頭,表情恭敬。
但心里已經在飛速盤算。
李國華點頭,這沒問題。
但組織部干部五處的處長是誰?
他努力回憶前世的記憶。
對了,姓陳,叫陳建國。
是個老資歷的組織干部,作風穩健,不站隊,屬于技術型官僚。
但副處長……
楚風云的眉頭微微一皺。
副處長好像姓張,叫張國良。
這個人,前世他有印象。
張國良是馮世鋒那邊的人,后來在那次年輕干部項目中立了功,升得很快。
如果自已這次借調過去,正好撞在李國華和馮世鋒的暗斗中……
“回去跟楊明交接一下工作。”
林修遠的聲音再次響起:
“下周一去組織部報到?!?/p>
“是?!?/p>
楚風云起身,向林修遠鞠了個躬。
走出處長辦公室,外面陽光很亮。
他瞇了瞇眼睛。
這次借調,絕不只是表面上那么簡單。
回到綜合科,楊明已經在等他了。
“風云,恭喜?。 ?/p>
楊明笑著拍他肩膀,但笑容里有些復雜。
“組織部來挖人,這可是大好事?!?/p>
周圍幾個同事也圍了過來。
孫前進湊過來,壓低聲音:
“風云,你小子可以啊,直接被組織部看中了。知不知道多少人想進都進不去?”
陳曉也在一旁附和:
“是啊,組織部干部五處,專門管年輕干部培養的,去了那邊,以后前途……”
他話沒說完,但意思很明白。
楚風云謙虛地笑笑:
“都是組織培養,我就是去學習的。”
“還在這兒裝!”
孫前進笑罵一句,但眼神里確實有些羨慕。
辦公室里氣氛看似輕松,但楚風云注意到——
坐在角落的趙副科長,臉色有些陰沉。
還有幾個平時跟自已不太對付的同事,此刻都低頭做事,一句話不說。
有人歡喜,就有人不爽。
這是體制內永恒的規律。
下午四點,楚風云在辦公室整理交接材料。
楊明走過來,在他桌邊坐下。
“風云,有句話我得跟你說?!?/p>
楊明的聲音壓得很低:
“組織部的水很深。比我們秘書處復雜得多?!?/p>
“那邊不只是業務部門,更是權力部門。”
“你這次借調,表面上是去協助工作,實際上……”
楊明停頓了一下:
“可能是個局。”
楚風云抬起頭。
“楊科,您的意思是?”
“我也不確定?!?/p>
楊明搖搖頭:
“但你要記住,組織部現在正在搞年輕干部培養的大項目,這個項目涉及的資源和人事安排,各方都在盯著?!?/p>
“李國華副書記是分管領導,但……”
他沒往下說。
但楚風云已經聽懂了。
李國華是分管領導,但不代表他能完全掌控。
組織部內部,肯定還有其他勢力在博弈。
而自已這次被借調過去,很可能就是某一方的棋子。
“謝謝楊科提醒。”
楚風云鄭重點頭:
“我會小心的?!?/p>
“嗯。”
楊明拍拍他肩膀:
“多看多學,少說多做。別卷進去?!?/p>
晚上七點,楚風云回到宿舍。
他沒有急著休息,而是坐在桌前,拿出筆記本。
在白紙上,他開始梳理當前的局勢。
首先,李國華推動自已去組織部,這是好事。
說明李書記對自已還是認可的,想給自已更大的平臺。
但問題在于——
組織部的項目如果被馮世鋒那邊的人控制,自已去了就是李國華安插的釘子。
到時候兩邊夾擊,自已很可能成為犧牲品。
前世的記憶里,那個項目最后的結果是——
李國華的幾個人被邊緣化,馮世鋒的人全面掌控,最后通過這個項目培養了一批嫡系。
而現在,歷史會重演嗎?
楚風云盯著紙上的推演,手指輕輕敲擊桌面。
不,這一世不會。
因為自已知道結局,就可以提前布局。
他必須在這三個月里,做好三件事:
第一,摸清組織部內部的派系分布和權力格局。
第二,在項目中展現價值,但不過度暴露,保持中立姿態。
第三,利用這個平臺,建立更廣泛的人脈網絡。
只有這樣,才能在這場暗流涌動的博弈中,既不被犧牲,又能獲得最大收益。
楚風云在紙上寫下三個名字:
李國華、馮世鋒、陳建國。
然后在旁邊標注了各自的立場和可能的態度。
夜色漸深,宿舍里只有臺燈的光。
窗外,省委大院的路燈亮著,映照著秋天的桂花樹。
楚風云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望向遠處那棟黑暗中的組織部辦公樓。
那里,將是他接下來三個月的戰場。
一場看不見硝煙,但決定無數人命運的戰爭。
他的嘴角微微上揚。
前世,自已只是這場博弈的旁觀者。
這一世,他要成為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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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楚風云正在辦公室做最后的交接。
林修遠的秘書突然過來:
“小楚,處長讓你去一下?!?/p>
楚風云走進處長辦公室,發現里面還有另一個人。
省委辦公廳副主任,周康。
“周主任好。”
楚風云立刻問候。
周康是辦公廳的三位副主任之一,主管綜合協調和人事,位高權重。
他很少直接接觸基層科員。
“坐吧。”
周康的態度倒是和藹:
“聽說你要去組織部借調?”
“是的,周主任?!?/p>
“組織部是好地方,能學到很多東西。”
周康端起茶杯,語氣平淡:
“不過你也要有心理準備,那邊的工作強度比秘書處大得多,而且……”
他停頓了一下:
“人際關系更復雜?!?/p>
“我會注意的。”
“嗯?!?/p>
周康點點頭:
“你是辦公廳出去的人,代表的是我們的臉面。去了那邊,做事要穩,別急著站隊?!?/p>
這話說得很直白。
楚風云心中一凜。
連周康都專門找自已說這個,說明組織部那邊的局勢,比他想象的還要復雜。
“記住了,周主任?!?/p>
“好,去吧。”
周康擺擺手。
走出辦公室,楚風云的后背有些發涼。
辦公廳的幾位領導,都在暗示自已——
組織部這趟水,很深。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下午,楚風云去了趟省委黨校的書店。
他沒有像原文那樣買什么《干部政策》《組織工作條例》之類的理論書籍。
那些東西,組織部的人比他熟得多。
他買的是另外幾本書——
《博弈論與信息經濟學》
《組織行為學》
《權力的48條法則》
最后一本,是前世他讀過的,一本在體制內流傳很廣的內參資料——
《省級組織部工作實務與案例》
這本書詳細記錄了組織部各個處室的運作機制、人事安排的流程、以及各種典型案例。
是真正的干貨。
回到宿舍,楚風云沒有休息。
他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始查閱所有能找到的、關于組織部干部五處的公開信息。
歷年的工作簡報、領導講話、人事調整通知……
每一條信息,他都仔細記錄、分析、推演。
漸漸地,一張組織部內部的權力地圖,在他腦海中逐漸清晰。
處長陳建國,57歲,還有三年退休,基本上休病假,不會主動卷入斗爭。
副處長張國良,45歲,正是上升期,前世是馮世鋒的人,這一世應該也是。
還有兩個副處長,一個叫錢明亮,一個叫孫明輝。
錢明亮……
楚風云查到這個名字時,眼睛微微一亮。
錢明亮,38歲,從省委政研室調過來的,之前在政研室時,曾經參與過李國華主導的幾個重大課題。
如果沒猜錯,這個人應該是李國華那邊的。
也就是說——
組織部干部五處內部,張國良和錢明亮,代表著兩股暗流。
而自已這次過去,很可能就是錢明亮那邊要求的,李國華推動的。
目的是什么?
平衡?
還是奪權?
楚風云盯著電腦屏幕,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
這個局,比他想象的還要精彩。
夜里十一點,手機突然響了。
是個陌生號碼。
楚風云接起來。
“楚風云嗎?我是組織部干部五處的錢明亮。”
電話那頭的聲音溫和而沉穩。
“錢處長您好。”
楚風云立刻調整狀態。
“聽說你下周一來報到,我提前給你打個招呼?!?/p>
“謝謝錢處關心?!?/p>
“不用客氣。”
錢明亮笑了笑:
“來了之后,有什么不懂的盡管問。組織部的規矩多,但只要踏實干事,就沒問題。”
“好的,一定向您多學習。”
“嗯,那就這樣,周末好好休息,下周見?!?/p>
電話掛斷。
楚風云盯著手機,眼神深邃。
錢明亮這個電話,看似關心,實際上是在拉攏。
他在向自已暗示——
來了之后,跟著我。
但是……
楚風云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前世的經驗告訴他——
在體制內,誰先主動拉攏你,誰的處境往往越不妙。
錢明亮這么急著給自已打電話,說明他現在在處里的局勢,可能并不占優。
而張國良那邊,應該已經占據了主動。
這趟渾水,果然夠深。
楚風云關掉電腦,躺在床上。
窗外的月光灑進來,照在他臉上。
他閉上眼睛,腦中已經開始推演——
下周一去報到,第一天該怎么做,第一句話該怎么說。
如何在兩股勢力之間保持平衡,既不得罪人,又能展現價值。
如何在三個月里,把這個平臺的作用發揮到最大。
夜色寂靜。
但楚風云的思維,比任何時候都清醒。
這一次,他要走的每一步,都必須精準無誤。
因為他很清楚——
組織部這三個月,將決定他未來的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