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風云要在鋼廠大禮堂召開全體職工大會的消息,像一陣風,一夜之間刮遍了廠區的每一個角落。
大禮堂年久失修,根本容納不下這么多人。最后,地點改在了廠區中心那個早已廢棄的露天廣場上。
清晨的薄霧還沒散盡,黑壓壓的人群就已經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一眼望去,是成千上萬張相似的臉,麻木,疲憊,眼神里混雜著長年累月的失望和一絲微不可聞的期待。他們就像這片廠區里的鐵軌,被歲月銹蝕,卻又頑強地存在著。
劉勝利的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他連夜召集了自已最核心的幾個親信,幾個分廠的主任和車間書記。
“都安排好了?”劉勝利捻滅煙頭,聲音有些沙啞。
“廠長放心,”一個三角眼的中年男人嘿嘿一笑,“我們的人都混在人群里了,保證到時候氣氛給它烘托到位。只要您一使眼色,咱們就讓他楚風云下不來臺!”
劉勝利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鏡片后的眼睛里閃過一絲陰狠。
下馬威不成,那就來一出苦肉計。他就不信,一個三十歲的毛頭小子,能頂得住幾萬名工人用唾沫星子筑成的巨浪。他要讓楚風云親眼看看,什么叫民怨沸騰,什么叫水能覆舟。
上午九點整。
當楚風云獨自一人走上那個用幾張舊桌子臨時拼湊的主席臺時,廣場上數萬人的目光,瞬間像探照燈一樣聚焦在他身上。
沒有歡迎,沒有掌聲,只有一片死寂。
空氣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楚風云站在臺前,手里沒有講稿,只是平靜地看著臺下那一片人海。他能看到人們眼中的懷疑,憤怒,還有一絲被深深掩埋的、對改變的渴望。
“各位鋼廠的兄弟姐妹們,我是楚風云。”
他的聲音通過一個舊喇叭傳出去,帶著些許電流的雜音,但清晰地送到了每個人的耳朵里。
“我今天來,只為一件事……”
話音未落,臺下人群中突然爆出一個撕心裂肺的吼聲:“別他媽說廢話!先發工資!”
這一聲吼叫,像一顆扔進火藥桶的火星。
緊接著,幾十個穿著破舊工裝的男人,仿佛是排練好了一般,猛地從人群里沖了出來,直撲到主席臺前。
“楚市長!我們家已經七個月沒發一分錢了!孩子上學的錢都交不起啊!”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嚎啕大哭,用頭去撞桌子腿。
“我老婆得了重病,等著錢救命!你們當官的,能不能給我們留條活路!”
“七個月!整整七個月!我們喝西北風嗎!”
這幾十個人或哭或罵,情緒激動到了極點。在他們的帶動下,臺下數千工人的情緒瞬間被點燃,積壓了數月的怨氣和絕望找到了宣泄口。
“發工資!”
“不發錢就滾蛋!”
“說話!給我們一個說法!”
吼聲匯聚成一股聲浪,震天動地,仿佛要將這個臨時搭建的主席臺掀翻。周小川站在楚風云身后不遠處,手心全是汗,臉色發白,他已經做好了隨時護著市長撤退的準備。
就在場面即將徹底失控的時刻,劉勝利“挺身而出”。
他一把從旁邊的工作人員手里搶過另一個喇叭,快步沖到那群“工人代表”面前,一臉痛心疾首地大喊:“大家靜一靜!靜一靜!聽我說!”
他常年在廠里,積威猶在,再加上他此刻“保護工人”的姿態,狂躁的人群居然真的慢慢安靜了一些。
劉勝利轉過身,面向楚風云,臉上的表情沉痛得像是要去奔喪。
“楚市長,您看到了嗎?這就是我們鋼廠的現狀!”他拿著喇叭,聲音傳遍整個廣場,“不是兄弟們無理取鬧,是實在被逼得沒辦法了!我這個廠長,沒本事,對不起大家!我跟您交個底,廠里的賬上,現在連一分錢都拿不出來!我心如刀割,可我無能為力啊!”
他的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捶胸頓足。既把自已摘了個干干凈凈,又成功地將所有的壓力,像一座大山,全都推到了楚風云的身上。
臺下的工人們看著劉勝利,又看看臺上一言不發的楚風云,眼神里的怒火再次被點燃。
所有人都等著看這個年輕的副市長,如何被這場面嚇得屁滾尿流,狼狽收場。
面對著數萬雙幾乎要噴出火來的眼睛,面對著即將再次暴動的場面,楚風云卻不退反進,往前走了一步。
他拿起自已的喇叭,深吸一口氣,聲音蓋過了現場所有的雜音。
“工資,一分都不會少!”
這一句話,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沸騰的廣場,出現了一瞬間的安靜。
楚風云的目光掃過劉勝利,掃過那幾個還在賣力表演的“代表”,最后落回到廣場上的萬千工人臉上。
“但我需要時間!”他接著說道,語氣不容置疑,“給我一個月!一個月之內,我不僅給大家補上這七個月的工資,我還要讓那邊的三號高爐,重新點火!”
一個月?補發工資?還讓高爐點火?
人群炸開了鍋,但這一次,不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巨大的懷疑和議論。
“吹牛吧?一個月?”
“他哪來那么多錢?”
“聽聽他怎么說,反正咱們也沒什么可損失的了。”
楚風云沒有理會這些議論,他舉起手,示意大家安靜。
“我知道,大家不信我。沒關系。”他的嘴角甚至帶上了一點笑意,“所以,為了能聽到大家最真實的聲音,而不是看某些人的表演。我提議,從今天開始,由咱們鋼廠的每一個車間,每一個班組,不分干部工人,一人一票,公開透明地選舉出你們自已的代表!”
“成立‘職工監督委員會’!由你們選出來的人,全程監督、參與我們改制小組的每一個決定!錢從哪里來,要怎么花,工廠怎么改,都擺在桌面上,讓你們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我不想聽這幾位‘職業代表’的哭訴,我只想聽你們所有人,最真實的想法!”
此言一出,全場皆驚!
那幾十個沖在最前面的“代表”,臉上的悲憤表情瞬間凝固,轉為錯愕和慌亂。他們是劉勝利的人,是來煽動鬧事的,不是來搞選舉的。
劉勝利臉上的肌肉狠狠抽動了一下,他萬萬沒想到,楚風云竟然會來這么一手釜底抽薪!
一人一票選代表?監督改制全過程?
這等于是一把奪走了他對工人群體的控制權和解釋權!他要是敢當眾反對,立刻就會暴露自已心里有鬼。
廣場上,成千上萬的工人先是愣住了,隨即爆發出比剛才任何時候都更強烈的議論聲。
“一人一票?”
“選我們自已的代表?”
“這……這是真的假的?廠里幾十年沒搞過這事了!”
憤怒的火焰,在這一刻,變成了觀望和思索的火苗。人們看著臺上那個年輕的身影,眼神變了。
劉勝利站在臺下,臉色鐵青,死死咬著后槽牙。他知道,今天這局,他輸了。他只能對身邊的親信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們先退回人群,蟄伏起來。
他還有后手,更猛的后手。
會議在一種奇特的氣氛中結束了。楚風云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轉身離開了廣場。
他用一個近乎瘋狂的承諾和一個誰也無法拒絕的陽謀,為自已贏得了寶貴的一個月時間。
當晚,楚風云在市里臨時安排的招待所里,收到了老K發來的消息。
消息很短。
“找到一個關鍵人物。廠技術科的工程師,叫王建國。十年前就是廠里的技術大拿,脾氣又臭又硬,因為公開反對劉勝利把一套德國進口的軋鋼設備當廢鐵變賣,被整去看圖書館了。誰的面子都不給,廠里的人都叫他‘石頭王’。我的人試著接觸了一下,一句話都說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