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告分發出去的第二天,省紀委大院里的氣壓低得能擰出水來。
走廊里,平日里鏗鏘有力的皮鞋聲,都變得像做賊一樣,又輕又快。
偶爾有人迎面走來,也只是匆匆點頭,眼神剛一接觸就觸電般移開,仿佛空氣中彌漫著看不見的火藥粉末,多對視一秒都可能引爆。
人人自危。
一種無聲的壓力,死死扼住了這座紀律殿堂的咽喉。
只有書記辦公室里,像是另一個世界。
楚風云負手立于那幅巨大的全國地圖前,目光精準地停在東部省的版圖上,像一尊雕塑,已經站了半個鐘頭。
秘書林峰第三次進來續水,滾燙的熱水注入杯中,騰起一團氤氳的白霧。
楚風云的身影在霧氣后,紋絲不動。
林峰的動作下意識地放得更輕。
他知道,書記越是這般不動如山,就意味著水面下的絞索收得越緊。
最后的時刻,到了。
這份令人窒息的等待,并沒有持續太久。
下午三點零三分。
辦公桌上那部黑色的加密手機,屏幕無聲地亮起,像黑夜里野獸睜開的獨眼。
楚風云緩緩轉身,從地圖的陰影中走回桌邊,光線重新勾勒出他年輕而冷硬的側臉。
他拿起手機。
屏幕上,是國安孫為民發來的一份加密文件。
他的目光在文件標題上停留了不足一秒,嘴角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
魚,咬鉤了。
“林峰。”
“書記。”
“國安那邊送來的東西,用最高密級打印出來。”
“是!”林峰心臟猛地一跳,強壓著激動,立刻轉身快步走出。
很快,一份標注著猩紅色“絕密”字樣的文件,被恭敬地送到了楚風云的案頭。
文件來自東江市市委副書記劉全有新聘請的辯護律師,一份剛剛通過正式渠道,提交給省紀委的全新辯護材料。
楚風云沒有立刻翻開。
他只是將文件放在桌上,伸出食指,在封面上極有韻律地,輕點了一下。
像是在給一出即將落幕的大戲,敲響最后的倒計時。
他翻開了第一頁。
林峰站在一旁,連呼吸都忘了。
辯護材料洋洋灑灑,核心論點只有一個:在所謂的“云翔項目”土地劃撥關鍵會議期間,劉全有本人正在京城參加一個半封閉的干部培訓班,擁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
材料甚至對那個懸而未決的空殼公司法人問題,也提供了一個滴水不漏的解釋。
林峰的眼神掃過,內心卻不起絲毫波瀾。
這份看似能將案子徹底推翻的辯護材料,正是書記撒出去的那張網,發出的最后收網信號。
他抬眼,正對上楚風云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
“小林,過來看看。”
楚風云將材料朝他那邊推了推。
“評價一下,這位律師的業務水平如何?”
林峰一愣,低頭看著材料,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嚴肅,低聲附和:“……效率很高,論點……也很刁鉆。”
“何止是高。”楚風云笑了,靠在椅背上,“簡直是神速。劉全有剛進去幾天?這么快就找到了一個三年前的,還是在京城的培訓班當不在場證明,人才啊。”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絲玩味:“這種敬業精神,值得我們紀委干部學習。你說呢?”
林峰的后背瞬間冒出一層細汗,他哪敢接這個話茬,只能干巴巴地應了一聲:“……是。”
楚風云拉開抽屜,拿出另一份文件。
那是他前天留下的報告分發存檔,上面用鋼筆清晰地標注著六位常委的名字,以及每份報告里那個獨一無二的“假情報”。
他的手指,在存檔上緩緩滑過,像在巡視自已的戰利品。
馮世鋒——“新加坡虛構基金會”。
趙丹陽——“虛構的法人代表王建軍”。
方默——“失聯的匿名舉報人”。
……
最終,他的手指停了下來。
停在兩個并列的名字上。
張國良。
李政。
名字后面,是一行冰冷的字跡,記錄著他們那份報告里被植入的劇毒:
【關鍵會議時間點,篡改為三年前的七月十日。】
而劉全有律師剛剛提交的辯護材料中,用來證明其不在場的培訓班時間,不多不少,正是三年前的七月十日。
圖窮,匕見。
楚風云拿起桌上一支紅筆,拔掉筆帽的動作干脆利落。
他沒有絲毫猶豫,在那份存檔上,將“張國良”和“李政”兩個名字,重重地圈了起來。
鮮紅的墨水滲入紙張,像兩道滾燙的烙印。
當筆尖離開紙面的那一刻,楚風云臉上的所有笑意,褪得一干二凈。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漠然。
沒有憤怒,沒有失望。
只有一種程序執行完畢后的,絕對冷靜。
為了私利,背叛信仰,這種人,不配得到他任何情緒的浪費。
林峰看著那份辯護材料,再看看那兩個血紅的圈,只覺得書記之前布下的每一個棋子,此刻都化作了鎖鏈,精準地扣在了目標的咽喉上。
他慶幸自已是站在書記身后的那個人,而不是棋盤上,那顆即將被碾碎的棋子。
楚風云沒有立刻下令。
他將那份辯護材料推到一邊,起身走到窗前,樓下院子里依舊人來人往,一派祥和。
他要的,不止是一次成功的抓捕。
他要讓這兩個藏在紀委心臟里的鬼,在一個他們最志得意滿,以為即將大獲全勝的場合,以一種他們最難堪的方式,親手為自已拉開審判的序幕。
“林峰。”楚風云的聲音平靜無波。
“書記,我在。”
“通知下去,明天上午九點,召開省紀委常委會。”
楚風云頓了頓,目光依舊望著窗外,仿佛在審視著兩個看不見的獵物。
“議題……就定為,‘關于云翔高新產業園專案調查取得重大突破的階段性匯報’。”
林峰心中一凜。
這是最后的沖鋒號。
一場為那兩條魚準備的鴻門宴。
“是,我馬上去安排。”林峰應道,正要轉身。
“等等。”
楚風云叫住他,轉過頭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通知的時候,特意提醒一下張國良和李政兩位同志,事關重大,務必準時出席。”
他拿起桌上那份剛剛圈出的名單,用指尖在兩個紅圈上,輕輕彈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嗒”。
“告訴他們,這次的重大突破,他們二位……”
楚風云的嘴角,終于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功不可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