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大巴車廂里,安靜得像拉了一車兵馬俑。
來時那種“老子天下第一”的囂張勁兒全沒了,剩下一車被扒了一層皮的鵪鶉。
孫淼靠在窗邊,右胳膊還掛在胸前,酸痛感一陣陣往腦門上沖。他現在看誰都像欠他錢,唯獨不敢回想那個叫楚風云的男人。
那不是過江龍,那是頭披著人皮的暴龍。
原本以為這七天的“地獄周”已經是極限,回到黨校窗明幾凈的宿舍,看到那張曾經嫌棄得要死的硬板床,這幫大少爺竟然生出了一種這就回家的錯覺。
他們以為這就完了。
只要寫寫心得,吹吹牛逼,混個結業證就能回去繼續當大爺。
天真。
第二天上午,大禮堂。
楚風云依舊是那副雷打不動的樣子,手里連張紙片都沒有,往臺上一站,那股子壓迫感就讓前排幾個人下意識縮了縮脖子。
“張毅、王建華去上任了。”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有人眼紅,有人不服。機會我給過,抓不住是你們手滑,怪不得別人。”
臺下幾個想靠關系的二代臉上一陣燥熱,跟被人抽了一巴掌似的。
楚風云話鋒一轉,嘴角勾起一抹讓人頭皮發麻的弧度:“當然,課還沒上完。理論不如實踐,今天咱們玩點真實的。”
方浩面無表情地搬著個紙箱走到第一排。
“所有人,手機、工作證、介紹信,身上所有能證明你是‘官’的東西,統統扔進去。”
楚風云敲了敲桌子,眼神玩味:“從現在起,忘了你們是處長、科長,也別惦記你二大爺是誰。在這個城市,你們就是最普通的張三李四。”
大屏幕亮起,任務簡單粗暴:
任務:以個人身份,前往鄭東市市民服務中心,辦理“農機專項補貼”。
時限:今天下班前。
獎勵:憑回執單,回食堂領晚飯。
“要是辦不下來呢?”王凱嘴快,下意識問了一句。
楚風云笑了,笑得溫文爾雅,卻讓王凱后背直冒涼氣。
“辦不下來?那就餓著。就像那些沒辦下低保的老鄉一樣,餓著。”
……
鄭東市市民服務中心。
孫淼、王凱這一幫人雖然沒了官身,但那股子長期養尊處優的架子還在。不就是領個補貼嗎?多大點事兒?流程他們閉著眼都能背下來。
幾人甚至都在商量,辦完事去哪搓一頓海鮮,好好去去這幾天的晦氣。
孫淼大搖大擺地走到“綜合業務”窗口,把一疊材料往窗臺上一拍,下巴微揚,用那種慣用的命令口吻說:“哎,辦個農機補貼。”
玻璃窗后,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看起來昨晚通宵打游戲的年輕辦事員,眼皮都沒抬,在那修剪指甲。
“排隊,取號。”
孫淼眉頭瞬間擰成了疙瘩。排隊?在中原省,他孫淼辦事什么時候需要排隊?
剛想發作,腦子里閃過楚風云那張笑臉,硬生生把火壓了回去。
忍。
取了號,前面等待人數:38人。
這一等就是四十分鐘。大廳里的空調不太足,混雜著汗味和泡面味,熏得孫淼直反胃。
終于輪到了。
“辦補貼。”孫淼黑著臉遞上材料。
辦事員慢吞吞地拿起紙,像是在鑒定古董,一頁紙能看半分鐘。
“身份證復印件呢?反面也要。”
“清單上沒寫要反面啊?”
“新規定。”辦事員翻了個死魚眼,“去一樓復印。”
孫淼氣得想笑,這什么狗屁新規定?但他只能轉身下樓。復印店門口排著長龍,他又足足站了二十分鐘。
等他氣喘吁吁跑回來,辦事員又拿著放大鏡挑刺了。
“不行。這個單位證明,公章蓋虛了,看不清。”
孫淼湊過去一看,紅彤彤的大印,連上面的五角星紋路都清清楚楚。
“這叫看不清?你瞎……”
“我說看不清就是看不清。”辦事員直接把材料扔了出來,“回去重新蓋,下一個!”
孫淼拳頭捏得咯咯響,真想一拳把這玻璃給砸了。
另一邊的王凱更慘。
他在“綜合窗口”被支到三樓“財政專窗”,三樓說缺個前置證明要去二樓“認定口”,等他跑斷了腿從二樓拿了條子回到三樓,眼睜睜看著那個窗口擺上了一塊牌子——
“網絡故障,暫停辦理”。
“同志,這網什么時候能好?”王凱賠著笑臉。
“不知道,等著吧。”里面的工作人員端著茶杯,正在刷短視頻,聲音大得外面都能聽見。
這一下午,這群平日里動動嘴皮子就能讓下面跑斷腿的“天之驕子”,終于嘗到了被人當皮球踢的滋味。
“表格填出格了,重填。”
“領導開會去了,明天再來。”
“這事兒歸隔壁局管,我們這只收件不審批。”
“附件三沒下載?自已去官網找啊,這也要我教?”
各種奇葩理由層出不窮,門難進、臉難看、話難聽。
這哪里是辦事,這分明是在渡劫!
傍晚,一群人餓得前胸貼后背,灰頭土臉地聚在大廳門口,一個個眼珠子都紅了。
“媽的,這幫孫子故意的吧!”
“一個破辦事員,譜比省長還大!”
“我真想撕爛那張死人臉!要不是為了……”
“閉嘴!回去!”孫淼咬著牙,腮幫子鼓得老高。
回到黨校禮堂,天已經黑透了。
楚風云坐在臺上,仿佛早就料到了一切,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欠揍的和煦笑容。
“回來了?手續都辦齊了?回執單舉起來我看看。”
臺下鴉雀無聲,沒人動。
“楚部長!”
終于,有個二代心態崩了,站起來吼道:“那些辦事員純粹是在刁難人!態度極其惡劣!這就是咱們中原省的窗口形象?簡直是丟人現眼!”
“對!不作為!亂作為!我看就該把這幫人全開了!”
“一個破補貼跑了八趟都辦不下來,這效率吃屎都趕不上熱乎的!”
眾人七嘴八舌,義憤填膺,仿佛這一刻他們化身成了正義的使者,正在控訴官僚主義的罪惡。
楚風云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消失,最后化作一片冰冷的漠然。
等這幫人發泄夠了,他才緩緩起身,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嗒、嗒”聲。
他走到臺階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面紅耳赤的學員。
“憤怒嗎?”
“覺得憋屈嗎?”
“覺得自已的時間被這群蟲豸浪費了?”
楚風云的聲音不大,卻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滅了所有的嘈雜。
“恭喜你們。”
他目光如刀,一寸寸刮過每個人的臉,“你們今天下午體會到的每一分憤怒,每一分無助——”
“就是普通老百姓,面對你們這群老爺時,每一天的日常!”
轟!
這句話像個回旋鏢,狠狠扎進了所有人的心窩子。
孫淼身子猛地一僵,瞳孔驟縮。
“你們嫌辦事員臉臭?那你們在辦公室吹空調,對著那些滿腿泥點子的老鄉時,是什么嘴臉?”
“你們嫌流程繁瑣跑斷腿?那你們搞出來的那些所謂‘閉環管理’、‘層層審批’,自已走過一遍嗎?”
“你們因為領導不在等了一下午就受不了?那那些從幾百里外山溝溝坐車趕來,就為了蓋個章,卻被你們一句‘下班了’打發回去的農民,他們該找誰拼命?!”
楚風云的聲音陡然拔高,每一個字都像是耳光,扇得這幫人頭暈目眩。
“你們的憤怒,你們的屈辱,都是你們曾經親手種下的因,現在不過是讓你們嘗嘗這苦果的滋味!”
“今天,我只是讓你們當了一天‘人’,你們就受不了了?”
他停在孫淼面前,眼神冷得像是在看垃圾。
“孫淼同志,現在,你還覺得那些被你們拒之門外的百姓,是‘刁民’嗎?”
孫淼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半個字也擠不出來。
那種被扒光了衣服示眾的羞恥感,比昨天斷了胳膊還讓他難受。所有的優越感,在這一刻碎成了渣。
楚風云轉身走回講臺,拿起一份紅頭文件。
“我說的‘公心’,不是讓你們寫在心得體會里的,是讓你們刻在骨頭上的。”
“既然你們覺得現在的服務不行,那好辦。”
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扔,“啪”的一聲脆響。
“從明天開始,青干班全體學員,接管鄭東市市民服務中心所有窗口,為期一周。”
“孫淼,你去那個‘綜合業務’窗口。”
楚風云看著他,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笑意。
“你的任務不是讓人滿意。我是要讓你坐在那個位置上,把你弄丟的那顆心,給我一個個找回來。”
“找不回來,這身皮,也就別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