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東市的九月,依然拖著夏天的尾巴,燥熱得讓人心慌。
上午九點剛過,位于市中心的鄭東市市民服務中心大廳內,早已是人聲鼎沸。
孫淼坐在“綜合業務”窗口那張狹窄的轉椅上,感覺自已就像一只被關在玻璃魚缸里供人觀賞的猴子。
他身上穿著那件臨時配發的藍色工作馬甲,布料劣質,又薄又糙,領口的走線磨得他脖子發癢。
他僵硬地挺直了脊背,屁股底下那張硬邦邦的椅子仿佛長滿了鋼針,讓他坐立難安。
作為中原省委政法委書記高建軍的親外甥,孫淼這輩子也沒受過這種罪。
從小到大,無論走到哪里,周圍都是笑臉和恭維。
什么時候輪到他孫大少坐在這里,像個下人一樣對著一群滿身泥點子的人擠笑臉?
“該死的楚風云……”
孫淼在心里把那個名字咒罵了一百遍。
但他罵歸罵,身體卻誠實得可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瞥向斜上方——那里懸掛著一個黑色的半球形監控探頭,紅色的指示燈正在有節奏地閃爍。
那就像一只冰冷的眼睛。
“忍……老子忍!”孫淼咬著后槽牙,強迫自已將目光收回。
“下一個,A047號!”
他拿起麥克風,有氣無力地喊了一聲,聲音里透著掩飾不住的疲憊。
“來了來了!催魂呢!”
隨著一聲高亢的大嗓門炸響,地面仿佛都震動了一下。一個燙著夸張的酒紅色爆炸頭、體重目測超過一百八十斤的中年大媽,像一輛橫沖直撞的人形坦克,“轟”地一聲撞在了柜臺前。
“砰!”
一大堆雜亂的、帶著折痕甚至污漬的紙張被她重重地拍在臺面上,震得孫淼面前的茶杯都跳了一下,茶水濺出幾滴在桌面上。
那大媽雙手叉腰,臉上的粉底因為出汗而顯得有些斑駁,下巴高高揚起,用兩個碩大的鼻孔對著孫淼。
“辦補貼!快點兒!”
這種語氣,不像是在辦事,倒像是在使喚自家的長工。
孫淼的火氣“噌”地一下就頂到了天靈蓋。
他是誰?他是省城有名的大少!在中原省這一畝三分地上,除了家里那幾位老爺子,誰敢這么跟他說話?
“你什么態……”
那句慣用的呵斥剛沖到嘴邊,就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扼住,硬生生卡在了喉嚨里。
他又瞥見那個監控探頭了。
更重要的是,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他的腦海里突然閃回了昨天的畫面。
昨天下午,就在這個大廳,就在這個窗口外面,自已是不是也是這副嘴臉?
孫淼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那股想掀桌子的沖動,從牙縫里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職業假笑”。
“阿姨,您別急。辦什么補貼?把材料給我,我幫您看。”
他忍著嚴重的潔癖,伸出兩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捏起那堆油乎乎的材料。
“還能什么補貼?農機補貼!墻上不都寫著呢嗎?你眼瞎啊?”大媽翻了個白眼,滿臉的不耐煩,甚至還啐了一口吐沫星子,“現在的年輕人,干活磨磨蹭蹭,眼神還不好使。”
孫淼捏著材料的手僵在了半空中,太陽穴突突直跳,那根名為“理智”的神經已經繃到了極限。
玻璃窗外,大媽還在喋喋不休,每一句話都像是一根刺,精準地扎在孫淼的自尊心上。
他強迫自已低下頭,翻看那些材料。
不出所料,亂七八糟。
戶口本復印件只有一頁,根本沒有戶主頁;申請表上的簽名龍飛鳳舞,根本認不出是誰;最關鍵的是,用于證明農機歸屬的村委會蓋章文件,影兒都沒有。
這根本沒法辦。
“阿姨,”孫淼感覺自已臉上的肌肉都在抽搐,笑容已經快要掛不住了,“您這材料不全啊。戶口本需要戶主頁和您本人頁;還有,最重要的是,您缺一份村委會蓋章的證明文件,證明這拖拉機是您的。”
“證明?證明什么?!”
大媽一聽這話,嗓門瞬間拔高了八度,尖銳的聲音穿透了玻璃,引得周圍的人紛紛側目。
“我家的拖拉機就停在村口,那么大個鐵疙瘩,全村人都看見了,還要什么證明?俺們村支書都說那是俺家的!你們這幫坐辦公室的,就是故意刁難我們老百姓是不是?!”
她猛地一拍柜臺,整個人幾乎要貼到玻璃上,唾沫星子噴得玻璃窗全是霧氣。
“我昨天就來了!你們這兒那個戴眼鏡的小子就說我缺這缺那!我今天特地起了個大早,跑了幾十里路過來,你又說我缺!你們是不是不收點好處不辦事啊?!啊?!”
“轟”的一下。
這幾嗓子威力巨大,周圍幾十道目光瞬間聚焦過來。有看熱鬧的,有跟著起哄的,還有拿手機拍視頻的。
“收好處”、“刁難人”。
這幾個詞像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燙在孫淼的臉上。
他突然感覺自已在照鏡子。
鏡子里那個滿臉橫肉、胡攪蠻纏的人,竟然和昨天的自已重疊了。
原來,在窗口里面的人看來,昨天那個滿嘴特權、自以為是的孫大少,竟然是這副丑陋的德行?
這就是楚風云說的“回旋鏢”嗎?
這就是所謂的“感同身受”嗎?
真他媽的疼啊。
孫淼的臉由白轉紅,再由紅轉紫,胸口劇烈起伏。這種羞恥感,比昨天在訓練場還要難受一萬倍。這是對他過去二十多年人生觀、價值觀最直接、最響亮的一記耳光。
他真想把面前這堆破紙摔回那個胖女人的臉上,但他沒有。
那個懸在頭頂的監控探頭,就像一把達摩克利斯之劍,也像是一面時刻提醒他反省的“照妖鏡”。它不光照出了大媽的潑辣,更照出了孫淼內心的虛弱和曾經的傲慢。
就在他即將崩潰、準備不顧一切爆發的邊緣,他眼角的余光,瞥見了排在胖大媽身后的一個人。
那是一個佝僂著背的老人。
因為前面大媽的吵鬧,老人一直不敢上前,只是縮在“一米線”以外。
老人皮膚黝黑,那是常年暴曬下留下的古銅色,臉上刻滿了溝壑縱橫的皺紋。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甚至領口磨破的舊布衫,手里死死地攥著一個藍布包,眼神里滿是怯懦、驚恐和不安。
當胖大媽再次咆哮拍桌子時,老人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那無助的神情……
像極了昨天那個跑斷了腿、餓著肚子、在各個窗口間碰壁卻無能為力的自已。
那一刻,孫淼的心,被什么東西狠狠刺了一下。
一半是看到“丑陋自我”的羞恥,一半是看到“無助自我”的共情。
他猛地閉上眼,深吸一口渾濁的空氣。
再睜開時,眼里的暴怒竟然奇跡般地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復雜的清醒,還有一絲連他自已都沒察覺到的……想要打破這種循環的渴望。
他看著還在輸出的大媽,聲音不再是之前的機械冷漠,也不再是強壓怒火的敷衍。
“阿姨。”
孫淼再次開口,聲音有些沙啞,卻奇異地平靜了下來。
這一次,不是為了敷衍監控,也不是為了完成任務。
他不再解釋那些生硬的規定,而是從柜臺下抽出一張空白的申請表和一張業務辦理流程單,拿出一支筆,在上面圈出了幾個重點。
“您先消消氣,聽我說。”
孫淼把那張單子遞到玻璃窗前,盡量讓自已的眼神看起來誠懇。
“您看,這上面寫得很清楚,需要這三樣東西。這規矩是省里統一訂的,不是我訂的,也不是為了卡您。說句掏心窩子的話,我要是現在把這材料收了,回頭審批系統過不去,這錢還是打不到您卡上。到時候您還得白跑一趟,那是真的耽誤您拿錢,您說是吧?”
他頓了頓,甚至主動把自已的水杯往旁邊挪了挪,給大媽騰出更多趴在柜臺上的空間,語氣徹底軟了下來。
“這樣,您也別著急上火。您現在回去,把戶口本帶齊了,去村里補個章。我給您在這個條子上寫個說明和我的工號。”
孫淼飛快地寫下一行字,遞了出去。
“下午您再過來,不用再取號排隊了,直接來A047窗口找我,我叫孫淼,我哪怕加班也給您辦了,行不行?”
他的語氣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命令,甚至帶上了一絲推心置腹的商量。
那胖大媽原本準備好的一肚子火氣,像是重重的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如何發作。她狐疑地看著孫淼,又看了看他遞出來的紙條,上面確實字跡清晰地寫著需要補辦的材料和他的名字。
她愣了好幾秒,才一把抓過紙條,嘟囔著:“……這可是你說的!別下午換個人又不認賬!要是敢忽悠我,我把你這玻璃砸了!”
說完,她狠狠瞪了孫淼一眼,扭著碩大的身軀走了。
世界終于清靜了。
孫淼長吁一口氣,向后癱倒在椅背上,感覺自已像是剛打完一場硬仗,后背的襯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了。
但他沒時間休息。
“下一位。”
那個瘦小的老人,顫顫巍巍地走了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