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色介于灰與白之間,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畫。
省委家屬院,楚風云的書房內,空氣寂靜得能聽見茶水冷卻的聲音。
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自昨夜高建軍撥出最后一通后,便再未響起,如同一頭蟄伏的兇獸。
楚風云端坐椅中,指尖的香煙已經燃到了盡頭,他卻渾然不覺,目光平靜地落在桌面上。
他在等。
等一個必然會打來的電話。
郭振雄是一個極度自負且多疑的人,在小七帶回消息后,他會經歷恐懼、暴怒、不信,再到絕望。這個過程,需要時間發酵。
而現在,經過一夜的煎熬,這頭狂獸的獠牙應該已經被恐懼腐蝕得差不多了。
“叮鈴鈴——!”
清脆而急促的鈴聲,如同一把利劍,瞬間刺破了黎明前的寧靜。
來了。
楚風云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弧度。他沒有立刻去接,而是任由那刺耳的鈴聲在書房內回蕩,一聲,兩聲,三聲……
他在消磨對方最后僅存的一絲尊嚴和耐心。
直到鈴聲響了將近半分鐘,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執著時,楚風云才慢條斯理地拿起話筒,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接一個老朋友的問候。
“你好?!?/p>
他的聲音平穩、清亮,聽不出任何情緒,與電話那頭傳來的粗重喘息聲形成了鮮明對比。
“楚……楚部長……”
郭振雄的聲音沙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透著一股宿醉和通宵未眠的疲憊,以及無法掩飾的驚惶。僅僅三個字,就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
“是郭省長啊。”楚風云的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驚訝,仿佛完全沒料到會是他,“這么早,省長有什么指示?”
指示?
聽到這兩個字,郭振雄差點一口氣沒喘上來,被自已的口水嗆到。
他現在哪還敢有半分“指示”?
“不……不敢,楚部長說笑了?!惫裥蹚娦袛D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聲,隔著電話都能感覺到那股卑微,“我……我是聽說了建軍同志的事,心里……心里很難過。他太糊涂了,辜負了組織的培養啊!”
他試圖用高建軍的“死”來試探楚風云的口風,想看看那把懸在頭頂的刀,到底有多鋒利。
楚風云靠在椅背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語氣依舊平淡如水:“人死為大,節哀順變。高建軍同志的問題,自有組織定論。倒是郭省長你,要保重身體,中原省的穩定發展,離不開你掌舵啊?!?/p>
滴水不漏。
他不接招,甚至反過來“關心”郭振雄的身體。
這番話落在郭振雄耳朵里,卻不亞于五雷轟頂!
什么叫“高建軍同志的問題”?
什么叫“我”要保重身體?
這潛臺詞他聽得明明白白:高建軍的賬算他自已的,但你的問題,才剛剛開始!
郭振雄感覺自已的心臟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呼吸都變得困難。他所有的僥幸心理,在楚風云這句輕飄飄的話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徹底確認,東西,真的在楚風云手里!
“楚部長!”郭振雄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絲再也壓抑不住的顫音,“我們……我們之間是不是有什么誤會?我承認,之前在一些工作上,我們思路不同,但我對事不對人!中原省這個攤子,離不開我們倆的通力合作啊!”
他開始服軟了,甚至不惜自降身份,用“合作”來乞求一條活路。
“之前在洛城的事情上,我承認我是有些私心,受了一些宗族勢力的蒙蔽,但我的本意還是為了地方的經濟發展嘛!楚部長,你大人有大量,給我一個……給我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楚風云聽著電話那頭近乎哀求的表態,眼神沒有絲毫波動。
他要的,不是郭振雄的懺悔。
他要的,是郭振雄這把刀。
“郭省長言重了?!背L云的聲音終于有了一絲變化,帶上了一種公事公辦的嚴肅,“你剛才說得對,穩定壓倒一切。正好,關于如何維護我省穩定,促進經濟健康發展,我這里有個不成熟的想法,想聽聽省長的意見。”
郭振雄像個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連忙道:“您說,您說!我一定認真領會,堅決執行!”
“洛城事件,暴露出的不僅僅是宗族問題,更是背后官商勾結、漠視安全生產的沉疴頑疾。尤其是礦產資源領域?!背L云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郭振雄的心口。
“我的建議是,由省政府牽頭,立刻成立一個覆蓋全省的‘礦產資源領域專項整治工作領導小組’,對全省范圍內的礦山開采、安全生產、環保問題進行一次徹底的、無死角的清查和整頓。”
轟!
郭振雄的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查全省的礦?
楚風云這是要他親手斬斷自已的命根子!
“這……這個……動作是不是太大了點?”郭振雄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全省清查,會影響經濟數據,也會引起地方上不必要的恐慌……”
“怎么?”楚風云的語氣陡然轉冷,像西伯利亞的寒流,“郭省長覺得有難度?”
他頓了頓,聲音不大,卻帶著致命的穿透力。
“還是說……郭省長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郭振雄渾身一顫,如遭雷擊。他仿佛能看到楚風云隔著電話,正用那雙洞悉一切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自已,手里還把玩著那張記錄了他所有罪證的黑材料。
“沒……沒有難度!”郭振雄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因為恐懼而變得尖利,“我完全同意楚部長的提議!這是高瞻遠矚的英明決策!我……我今天上午就召開省政府常務會議,成立專案組!我親自擔任組長,親自掛帥,一定把中原省的礦產領域,查個底朝天!”
他知道,這是楚風云給他的“投名狀”。
他必須接,也只能接。用他自已的手,去清洗自已的地盤。
這才是真正的殺人誅心!
“很好?!背L云的語氣恢復了平靜,“那我就等郭省長的好消息了。希望省政府的效率,不要讓省委和全省人民失望?!?/p>
說完,他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話筒里傳來的“嘟嘟”忙音,郭振雄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癱倒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臥室的晨光照在他蠟黃的臉上,顯得無比諷刺。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呼風喚雨的中原王。
他只是一條被套上了項圈的狗。
而項圈的另一頭,握在那個年輕得可怕的組織部長手里。
……
書房內。
楚風云將話筒輕輕放回原位,臉上無喜無悲。
郭振雄這顆棋子,算是徹底活了。
他走到保險箱前,打開,看著那張靜靜躺在里面的黑色SD卡。
這東西,暫時還不能動。
它就像懸在郭振雄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只有當它永遠不落下時,威懾力才是最大的。
電話又響了。
是條短信。省委副書記韓立的短信。
“楚部長,恭喜你取得了一場的勝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