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半。
省委家屬院,楚風云的書房靜得有些瘆人。
落地燈昏黃的光暈打在實木書桌上,一杯熱茶正冒著細若游絲的白氣。窗外風聲緊,枯葉拍打玻璃的聲響,像極了誰在深夜里急促的敲門。
“砰!”
書房門被一把撞開。
孫淼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渾身都在抖,襯衫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濕噠噠地貼在后背上,臉色白得像張紙。
他手里死死攥著那個黑色雙肩包,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龍飛像一道幽靈般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跟進,反手輕輕關上了門,將外面的驚濤駭浪隔絕在外。
“部……楚部長……”
孫淼嗓子眼里像是塞了把沙子,又干又澀,帶著明顯的哭腔。
寬大的皮椅里,楚風云坐姿隨意。他手里把玩著一只古樸的ZIPPO打火機,“叮”的一聲脆響,藍色的火苗躥起,映照出那張平靜得過分的臉。
這副波瀾不驚的模樣,和狼狽不堪的孫淼形成了降維打擊般的對比。
“坐。”
楚風云頭也沒抬,手指輕輕一撥,火蓋合上,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孫淼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好半天才緩過那口氣。他哆哆嗦嗦地拉開拉鏈,從包里掏出那張帶著體溫、甚至仿佛沾著血腥氣的SD卡,推到了桌面上。
“剛才……路上有人截殺我。要不是這位大哥出手……我今晚就交代在那兒了。”
楚風云掃了一眼那張小小的黑色卡片。
這是高建軍用命換來的“敲門磚”,也是足以讓中原官場發生十級大地震的索命符。
但他沒急著拿,而是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條斯理地抿了一口。
“孫淼,你覺得這玩意兒是什么?”楚風云放下茶杯,語氣輕飄飄的。
孫淼一愣,下意識道:“證據啊!這是郭振雄所有的黑賬!有了這個,郭振雄死定了!咱們贏了啊!”
“證據?”
楚風云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眼神里帶著幾分對新手的戲謔,“這東西在你手里,不是證據,是核彈,更是你的催命符。”
孫淼縮了縮脖子,有些不服氣:“那是他們太無法無天了!這可是省委大院,他們居然敢動刀子……”
“無法無天?”
楚風云笑了一聲,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冷意,“當你手里攥著能把一個省長送進監獄、甚至送上刑場的東西時,你指望他跟你講法律?講規矩?”
他身子微微前傾,盯著孫淼的眼睛:“孫少,你還是太天真。剛才如果龍飛慢那一秒,你現在已經在下水道里涼透了。”
孫淼喉結滾動了一下,低下了頭,不敢再吭聲。剛才那一刀的寒意,現在還在他骨頭縫里鉆。
“現在,郭振雄肯定知道東西已經落到我手里了。”楚風云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輕點,“他此刻的恐懼,比你多十倍。”
孫淼眼睛猛地一亮,騰地站起來:“部長!既然這樣,那咱們還等什么?現在就聯系中紀委!或者連夜送京都!郭振雄指使人滅口,還勾結宗族盜采礦山,鐵證如山,他不死誰死?!”
“現在不能交。”
楚風云回答得干脆利落。
孫淼懵了:“為……為什么?難道您要保他?”
“保他?”
楚風云像是聽到了什么笑話,眼底卻是一片漠然,“孫淼,你是覺得我腦子進水了,還是覺得‘政治’這兩個字就這么簡單?”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孫淼,看著天邊那一抹即將破曉的魚肚白。
“第一,高建軍剛在進京路上‘病逝’。要是郭振雄緊跟著落馬,中原省一個月內兩個中管干部出事,上面會怎么看?‘塌方式腐敗’的帽子一扣,整個省委班子都要大換血。”
楚風云的聲音很穩,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實:
“你是想讓上面的大佬覺得中原省徹底爛透了,還是想讓他們空降一個更強硬、更陌生的對手過來,讓我重新去玩那種勞神費力的平衡游戲?”
孫淼張大了嘴,半天合不上。這一層,他確實沒想到。
“第二。”
楚風云轉過身,指尖在桌面上那張SD卡上輕輕點了兩下,發出的聲響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
“現在高建軍死了,郭振雄的把柄在我手里,他就是一只被拔了牙的老虎。”
“你沒聽過那句話嗎?挾天子,以令諸侯。”
孫淼倒吸一口涼氣。這一刻,他只覺得眼前這個比自已大不了幾歲的男人,深不可測得讓人害怕。
“郭振雄在中原經營這么多年,他是那些宗族勢力的總后臺,是那些地頭蛇眼里的‘天’。我楚風云初來乍到,要在組織部搞改革,要動那些宗族勢力,硬碰硬,阻力大得能把人累死。”
楚風云走到孫淼面前,拍了拍他還在發抖的肩膀,語氣里透著一種掌控全局的魔力:
“但是,如果這把刀,換成郭振雄來拿呢?”
“我讓他去砍誰,他就得砍誰;我讓他去清理哪一家,他就得親自去督辦。這就叫借刀殺人,更叫以毒攻毒。”
“與其面對一個不知底細的新省長,不如留著這個已經被我套上狗鏈的熟人。”楚風云瞇了瞇眼,眼底寒芒乍現,“讓他替我把中原這塊爛地,徹底翻一遍。等利用價值榨干了,再殺不遲。”
孫淼徹底呆住了。
他一直以為楚風云是個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正義使者,是來“掃黑除惡”的青天大老爺。可現在他才發現,這哪里是青天,這分明是個把人心和規則玩弄于股掌之間的頂級操盤手!
格局打開了,但背脊也更涼了。
“部長……我懂了。”孫淼顫抖著手,把那張SD卡往楚風云面前推了推,眼神里多了一份死心塌地的敬畏,“這張卡,只有在您手里,才真正叫‘重逾千鈞’。”
“卡放我這兒,放心,丟不了。”
楚風云拉開保險箱,將SD卡扔了進去,動作隨意得像扔一包煙,“這兩天你請個病假,龍飛會送你去個安全的地方待一陣子。等風頭過了再出來。雖然我已經把火力吸引到我這里來了,但是也怕郭振雄狗急跳墻,拿你威脅我。”
“明白,我全聽您的。”
此時,窗外的天光已經微亮。
“龍飛,送客。”楚風云淡淡吩咐。
當書房門再次合上,屋內重歸寂靜。
楚風云重新坐回皮椅,目光落在桌角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上。
他在等。
等那個此刻正躲在被窩里瑟瑟發抖的郭省長,打來第一個求饒、或者試探的電話。
這場局,抓高鵬只是前菜,高建軍之死是意外的插曲,而現在給一省之長“套上狗鏈”,才是真正的高潮。
……
正如楚風云所料。
同一時間,省委家屬院另一端的郭家別墅。
臥室里一片狼藉,滿地都是碎裂的古董瓷片,空氣里彌漫著刺鼻的煙味和酒精味。
郭振雄頭發凌亂,眼珠子里布滿了紅血絲,像個輸紅了眼的賭徒,正對著地上的小七咆哮。
“你說什么?!龍飛手里拿著U盤?他說那是孫淼交給楚風云的賬本?!”他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
小七跪在滿地碎瓷片上,捂著劇痛的胸口,臉色慘白:“老板……那個龍飛是頂級高手,我根本近不了身。那東西,確確實實已經在楚風云手里了。”
郭振雄一屁股跌坐在地板上,大理石的冰涼透過睡衣直鉆骨髓,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完了……全完了……”
他嘴里喃喃自語,眼神空洞地看向窗外。
那個方向,正是楚風云的住處。
在他眼里,那一抹漸漸亮起的晨光,此刻卻像極了一把正懸在他頭頂、隨時會落下的黑色斷頭臺。
那個看似溫文爾雅的年輕部長,此刻在他心中,已經化身為最恐怖的夢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