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這個新任的市委常委、副市長,在有些人眼里,是“空降兵”,是“攪局者”,甚至可能是……“掘墓人”。
車停穩在一號辦公樓前。高陽深吸一口氣,推開車門,一股熱浪瞬間包裹了他。就在他腳落地的瞬間,一個五十歲左右、身材微胖、笑容可掬的男子快步迎了上來,人未至,聲先到:
“高市長!歡迎歡迎!一路辛苦啦!”男子熱情地伸出雙手,“我是市政府的秘書長,王海濤。早就盼著您來主持工作啦!”
“王秘書長,你好?!备哧柹斐鍪峙c他輕輕一握,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主持工作談不上,我是來學習的,以后還要靠你們這些老青州多支持?!?/p>
他的手干燥而穩定,王海濤的手卻帶著些許潮熱的汗意。
“您太謙虛了!省里派您這樣的精兵強將來,是我們青州的福氣??!”王海濤笑容滿面,話語像抹了蜜,但那雙瞇縫著的眼睛里一閃而過的精光,卻沒有逃過高陽的眼睛。
寒暄間,兩人并肩走向大樓。王海濤略微落后半步,姿態擺得很足。就在即將踏入大門時,旁邊一輛黑色的奧迪A6也悄無聲息地滑了過來。車門打開,一個穿著藏藍色行政夾克、身材清瘦、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下來。
此人正是青州市委常委、常務副市長,張建國。
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張市長?!备哧柭氏乳_口,主動伸出手去。按照排名,張建國在他之前,是市政府名副其實的二號人物。
張建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臉上擠出一絲程式化的笑容,與高陽的手一觸即分:“高陽同志,路上還順利吧?”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什么情緒,但那句“同志”而非“市長”,以及那略顯疏離的態度,已經微妙地劃下了界限。
“挺順利的,勞張市長掛心?!备哧柗路鸷翢o所覺,笑容不變。
“順利就好。市政府工作千頭萬緒,高市長剛從省里下來,恐怕還需要時間熟悉。”張建國語氣平淡,話語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居高臨下,“我那邊還有個會,就先失陪了。海濤,安排好高市長?!?/p>
說完,他朝高陽微微頷首,便徑直走向大樓,背影挺拔,步伐堅定,帶著一種長期掌控實權所養成的自信與……排他性。
王海濤臉上的笑容略微有些尷尬,連忙打圓場:“高市長,張市長他……最近確實比較忙,經開區那個爛尾項目,夠他頭疼的。”
高陽笑了笑,沒接話。他看著張建國消失在門廳深處的背影,心里明鏡似的。這位張常務,恐怕就是他履職青州的第一道關口,也是最大的一塊絆腳石。自已這個分管城建、國土、交通的副市長,幾乎是直接插入了對方經營多年的地盤。
接下來,在王海濤的引導下,高陽見到了市委孫書記。孫書記是一位頭發花白的老者,態度和藹,言辭懇切,勉勵他要“大膽工作,打開局面”,但眉宇間似乎縈繞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高陽明白,這位老書記即將到站,求的是一個“穩”字,恐怕不會輕易為他這個新來的副市長,去打破市里現有的平衡。
一圈禮節性的拜訪下來,高陽被帶到了自已的辦公室。辦公室寬敞明亮,紅木辦公桌,真皮沙發,綠植盎然,一應俱全。窗戶正對著大院里的那片郁郁蔥蔥的香樟樹林。
“高市長,您先休息一下,熟悉熟悉環境。晚上六點,在市委招待所為您準備了接風宴,孫書記、張市長他們都會出席?!蓖鹾毿牡卣f道。
“好,麻煩王秘書長了。”高陽點頭。
王海濤這才躬身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終于只剩下高陽一個人。他并沒有立刻坐到那張象征權力的大班椅上,而是走到窗邊,凝視著窗外。夕陽的余暉給香樟樹冠鍍上了一層金邊,幾只麻雀在枝椏間跳躍啁啾。
他從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略顯陳舊的皮質筆記本,翻開,里面夾著一張微微泛黃的照片。照片上,他和幾個年輕人在一座偏僻山村的希望小學前,勾肩搭背,笑得燦爛而純粹。那是他剛參加工作時,在基層掛職的歲月。
那時的他,懷著一腔熱血,以為憑著自已的能力和努力,就能改變很多事。十幾年過去,他從鄉鎮到縣里,再到省直機關,如今又來到了這個號稱“全省經濟發動機”卻也矛盾錯綜復雜的青州市。位置越來越高,看到的風景越來越廣,但腳下的路,卻似乎越來越如履薄冰。
他輕輕摩挲著照片,眼神有些復雜。這次來青州,明面上的分工是發展經濟,推進城市建設,但他清楚,省里主要領導找他談話時,那欲言又止背后深沉的囑托——青州的水,很深,需要一條敢于攪動的“鯰魚”。
“鯰魚……”高陽低聲自語,嘴角牽起一絲苦澀的弧度。做鯰魚,是要得罪人的,是要打破既有利益格局的。剛才與張建國那短暫的接觸,已經讓他感受到了那股盤根錯節的阻力。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空蕩蕩的辦公桌上。桌上除了一部電話、一臺嶄新的電腦和一套筆具,別無他物。這空,仿佛正等待著他去填充,去書寫。是寫下輝煌的政績,還是無奈的敗筆?是留下一身清譽,還是沾滿泥濘?
他走到桌前,終于坐了下來。椅子很舒適,符合人體工學,將他穩穩托住。他拿起那支沉甸甸的鋼筆,在指間緩緩轉動。冰涼的金屬觸感,讓他紛亂的思緒漸漸沉淀下來。
他想起了臨行前,老領導拍著他的肩膀說的話:“高陽啊,去了青州,記住十二個字:多看、多聽、少說、穩得住、敢碰硬?!?/p>
“穩得住……敢碰硬……”高陽喃喃重復著,眼神逐漸變得銳利而堅定。這看似矛盾的五個字,或許就是他在青州破局的關鍵。
他拿起內線電話,撥通了秘書劉建斌的號碼:“建斌,麻煩你把青州市最近三年的政府工作報告,特別是關于城建和開發區發展的規劃文件,還有近期的常委會紀要,拿給我看一下。”
“好的,高市長,我馬上準備?!眲⒔ū蟮幕卮鸶纱嗬洹?/p>
放下電話,高陽深吸了一口氣,翻開那個舊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用力寫下了兩個字:“青州”。
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格外清晰。這聲音,像是一個序幕被拉開,又像是一聲進攻前的號角。
窗外,夕陽終于完全沉入了地平線,暮色四合,華燈初上。青州的夜晚,降臨了。而這棟市委大樓里的博弈,才剛剛開始。高陽知道,他這位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絕不能輕率,但更不能沉默。他必須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暗流洶涌的青州官場,找到那個屬于自已的支點。
今晚的接風宴,恐怕就是第一回合的較量。他整理了一下衣領,目光平靜地望向窗外那片越來越濃的夜色,仿佛要看穿這夜幕之下,隱藏的所有秘密與鋒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