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但很隱晦。不過電腦里的原始文件很完整,包括股權代持協議、資金劃轉指令、甚至還有幾次秘密會議的錄音。”
“錄音?”
“對。其中有一段,是趙德明和韓斌的對話,時間就在煤礦關停前一個月。”老林的聲音低了下來,“韓斌說:‘梅嶺的事必須處理干凈,不能留下任何把柄。劉省長很關心。’趙德明回答:‘放心,井口已經封了,知情人都打點好了。’”
井口封了。知情人都打點好了。
高陽突然感到一陣寒意:“老林,梅嶺煤礦當年關停,是不是發生過事故?”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老林的聲音有些發顫:“我正在查……等等,找到了。關停前三個月,煤礦確實有過一次‘冒頂事故’,上報的是兩人輕傷。但我在趙德明的文件里看到一份賠償協議……賠償對象是五個家庭,金額是三百萬。”
五個人。不是兩個。
“馬上派人去梅嶺煤礦舊址!”高陽厲聲道,“通知應急管理部門,準備專業設備和救援力量!我一個小時后就到!”
掛斷電話,高陽對司機喊道:“快!去梅嶺煤礦!最快速度!”
林清婉臉色發白:“高陽,怎么了?”
“梅嶺煤礦可能……可能埋著人。”高陽的聲音干澀,“封井可能不是為了關停,是為了掩蓋。”
越野車在山路上疾馳,揚起一路塵土。高陽緊緊握著手機,目光死死盯著前方蜿蜒的山路。
如果他的猜測是對的,那這就不只是一起腐敗案,更是一起被掩蓋的礦難,一起可能涉及多條人命的驚天大案。
而這一切,竟然被隱藏了整整三年。
車窗外,山巒沉默,仿佛在守護著一個可怕的秘密。
省委小會議室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橢圓形的紅木會議桌旁,坐著九位省委常委。高陽坐在末席——作為涉事地市的市委書記,他被要求列席會議,說明情況。
主持會議的是省委周明書記。這位一向以溫和儒雅著稱的學者型領導,此刻面色沉靜如水,但熟悉他的人都看得出,那平靜之下醞釀著風暴。
“人都到齊了。”周明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會議室瞬間安靜,“今天這個會,只有一個議題:青州‘5·23’爆炸事故及后續調查涉及的相關問題。高陽同志,你先匯報。”
高陽站起身。他能感覺到八道目光同時落在自已身上——有關切,有審視,也有難以言說的復雜情緒。坐在斜對面的劉副省長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茶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動。
“各位領導,”高陽的聲音在寂靜的會議室里清晰響起,“我先簡要匯報事故基本情況……”
十分鐘后,基本情況匯報完畢。高陽停頓了一下,翻開筆記本的下一頁。這個動作很輕,但會議室里的空氣似乎又沉了一分。
“在配合省紀委調查過程中,我們發現了一些新情況。”高陽抬起頭,目光掃過全場,“這些情況不僅涉及安全生產責任,更涉及到……腐敗問題。”
“嘭”的一聲輕響。劉副省長的茶杯蓋滑落在桌上,茶水濺出幾滴。他連忙用紙巾擦拭,動作有些慌亂。
周明書記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高陽繼續匯報。他沒有直接點名,但每一筆資金流向、每一次異常審批、每一個關鍵時間點,都像精準的手術刀,剖開層層偽裝,指向那個坐在斜對面的身影。
當提到梅嶺煤礦被掩蓋的礦難時,會議室里響起輕微的吸氣聲。
“根據目前掌握的證據,”高陽最后說,“‘5·23’爆炸不是孤立的安全生產事故,而是一系列違法違規行為、權力尋租、利益輸送導致的必然惡果。這個鏈條從企業延伸到地方政府,再延伸到省級部門,時間跨度超過十年。”
匯報結束了。會議室陷入長久的沉默。
“劉國棟同志,”周明書記終于開口,聲音依然平靜,“你有什么要說的嗎?”
劉副省長——劉國棟緩緩站起身。這位在省里工作了三十年的老干部,此刻臉色灰白,但腰背依然挺直。他拿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手在微微顫抖。
“我……”他的聲音干澀,“我接受組織調查。”
沒有辯解,沒有解釋,只有這六個字。但所有人都聽出了其中的沉重。
周明書記點點頭,示意他坐下。然后轉向高陽:“高陽同志,你們提供的證據,省紀委會一查到底。但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在調查過程中,你有沒有猶豫過?”
這個問題出乎所有人意料。連高陽都愣了一下。
他沉默了幾秒,實話實說:“有。”
“什么時候?”
“發現可能涉及省級領導的時候。”高陽坦然道,“我猶豫過要不要繼續深查。不是怕得罪人,是擔心……”他頓了頓,“擔心查不動,反而讓之前的努力前功盡棄;更擔心查下去,會影響全省的工作大局。”
“那為什么還是查了?”
“因為那些死去的工人。”高陽的聲音低沉下去,“十七個人,背后是十七個家庭。還有梅嶺煤礦那五個……可能永遠找不到尸骨的礦工。如果因為顧慮這顧慮那,就讓真相永遠埋在地下,我過不了自已心里這一關。”
他說得很平靜,但會議室里每個人都感受到了這些話的分量。
周明書記看著他,目光復雜。良久,緩緩道:“散會吧。劉國棟同志留下。”
高陽走出省委大樓時,已是傍晚。夕陽把天空染成金紅色,但他心里沉甸甸的,沒有半點輕松。
手機震動,是林清婉發來的信息:“談完了嗎?媽燉了湯,等你回來吃飯。”
高陽回復:“這就回去。”
剛要上車,身后傳來腳步聲。回頭一看,是周明書記的秘書快步走來。
“高書記,周書記請你再去他辦公室一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