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乎在故意放慢腳步,試探性地詢問:“所以你去不去。”
“我不去,你也不能去。”艾伯特回答得斬釘截鐵。
喬依沫干脆與他對視,眼神堅定:“我去是為了司承明盛,你要是攔我,我會懷疑你在為另一個幕后主使效力。”
“……”
這下,艾伯特臉色更加難看了,有完沒完?
但回顧剛才的電話,老板并沒有讓自已阻止她去,只是說“看好她”。
所以到底是看好她別讓她去。
還是看好她不要讓她遇到危險?
喬依沫見他在猶豫,自已轉身又往大門走去。
算了,橫豎都是死。
“你想去,可以。”艾伯特幾步就追了上來,巨大的陰影落在她身后。
喬依沫的腳步一頓,眼里瞬間亮起光:“真的?”
“但有條件。”艾伯特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你說。”
“你不能擅自行動,必須在我的視線里。”
“沒問題。”她幾乎是立刻答應。
小機器人看著喬依沫與艾伯特朝大門走去,它左右打量,馬不停蹄地追上。
海洋隧道旁,七艘具有科幻感的豪華游艇靜靜地臥在海邊。
銀灰色的艇身像蟄伏的巨獸,線條冷冽凌厲,震懾力拉滿。
喬依沫皺眉,掃過不遠處并排著的另外六艘游艇,語氣有些發緊:“這七艘都要跟著去嗎?”
“當然,”艾伯特雙手環胸,目光掠過海面,語氣帶著對老板的敬畏:“還會有直升機與機甲飛碟盤旋,確保安全。”
***
藍島位于國王之城的南邊,距離有800公里遠,隸屬百慕大海域,而藍島的禁忌,其實不亞于百慕大三角的故事。
喬依沫聽過百慕大三角的怪事,但從來沒聽過藍島,也是,資本家的暗處降壓,她們怎么可能會知道?
浩瀚的大海上,七艘科技型游艇如火箭般劃開巨浪,引擎聲很小,小得幾乎聽不見,只聽得見浪花在海上的聲音。
天穹有海鷗在飛翔,海風刮得她的發絲在半空亂飛,她站在船頭的欄桿邊,通過望遠鏡終于看見了那一座灰蒙蒙的島嶼。
島嶼沒有半點綠色,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像世界墳場。
“就是那里嗎?”女孩指著那座如土丘般的島,詢問。
艾伯特點頭:“是。”
“……”喬依沫收回手,放下望遠鏡,心里五味雜陳。
游艇離藍島越來越近,喬依沫胸口似乎有一塊巨石壓著,快要喘不過氣。
半小時后,游艇終于抵達藍島。
這里一片廢墟,地面全是黃土荒漠,被炸得坑坑洼洼,連一點草都沒有,幾棵枯黃的老樹上歪歪扭扭地立著,枝干上纏繞著黑白通體的毒蛇。幾只巨型蜈蚣在骸骨處爬來爬去、蝎子鉆進黃土里,留下一道小小的洞,隨后洞口被掩埋,好似土里什么也沒有。
豪華歐式的建筑物被炸得滿地的碎屑。鍍金的羅馬柱被燒得發黑,七橫八豎地倒在地上,還壓著幾具白骨。
光看著這些,喬依沫就已經想到了當年的場景,藍島迎來了天崩地裂的襲擊。
此刻,到處都是死亡的氣息。
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灰土摻雜著土沙以及海風形成的一股腥味。
悶重得有些窒息。
率先下車的是機甲機器人,持著激光槍與火槍,對著地面開始噴射著火焰,將所有毒蛇、蜈蚣、蝎子全部清理出來。
瞬間,密密麻麻的蛇與蜈蚣爬滿灰土,蜈蚣被燒得弓著身子,蛇被烤得像滾燙的泥鰍,不斷地掙扎逃跑。
所有黑色的軀體瞬間覆蓋了灰色的灰土。
空氣中彌漫著灰土被燒以及各種奇怪的惡臭味,久久不散。
15架機甲飛碟“嘩”地盤旋在高空,激光掃描著,從下抬頭看,飛碟宛如惡魔之眼。
喬依沫剛下舷梯,就被這些畫面嚇得渾身僵硬,不禁地后退一步。
艾伯特擔心她被嚇暈,伸手剛要去扶,卻見她已經調理好狀態,站在那里。
機甲機器人差不多清理完之后,喬依沫的腿還在微抖,卻依舊抬步往廢墟深處走去。
機甲機器人根據她行走的路線將埋在土里的尸體與障礙物清理到一旁,專門為她騰開一條羊腸小道。
艾伯特跟著她身后,語氣意外:“看不出來,你現在還挺堅強。”
“是嗎?”喬依沫低頭左右看,生怕自已踩到蛇和蜈蚣。
“我記得以前你只會哭著要回國,動不動就下跪道歉。”
”……”女孩停下腳步。
她對自已的過去已然沒什么好說的,已經到了這種程度,就不回頭看了。
半晌,她眺望眼前的廢墟,尋找著什么:
“以前司承明盛的媽媽住在哪?你還記得位置嗎?”
“那邊吧。”艾伯特指了一個方向。
“她也在嗎?”喬依沫順著他的手指看去,聲音很輕。
“她就死在那棵大樹下,之后大火就燒起來了。”艾伯特的聲音沉了些許,
“……”喬依沫朝著他所說的方向走去。
艾伯特與四名機甲機器人跟隨著,腳步聲在廢墟里格外清晰。
走了好久,她看見一棵焦炭的古樹殘骸邊,有一顆發著藍色光芒的東西,樹下靠著一具白骨。
哪怕從很遠的地方看,那具白骨仍然尊貴無比,許是被毒蛇侵蝕過,她的頭顱掉在地上,裙擺碎屑殘留著金線繡的暗紋,帶著點兒黑。
“就是她嗎?”喬依沫停下腳步,臉色顯得很平靜。
艾伯特通過那條項鏈認出:“是。”
喬依沫快步地走過去,艾伯特從口袋取出手套:“戴上。”
“哦。”她接過手套,仔細戴好,來到骷髏旁邊,撿起一旁的藍色項鏈、
這條項鏈的款式……與司承明盛送她的藍色心臟很像。
這也是司承明盛送給她的吧?
喬依沫看著路西的尸體,她靠在大樹下已經十七年,白骨上沾滿灰塵,腿部陷在土里。
女孩一言不發地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往土里挖著,想要將埋在她身下的土刨開。
艾伯特想幫忙,就被喬依沫拒絕:“這件事只能我來。”
“……”艾伯特有些疑惑,卻也不再堅持。
喬依沫的動作很輕。像是在擔心會傷到路西,手套上沾了不少灰土。
此刻,她的心情很是復雜,本該看見尸骨會害怕的,但不知道為什么,看見路西,她心里莫名地難過。
她一點一點地把散落的骸骨從土里找了出來,好在這里的骸骨少,很容易辨認。
喬依沫將她的尸骨拼了回來,一邊繼續做著,一邊自我介紹。
“你好,我應該怎么稱呼你?我叫喬依沫,我……我是司承明盛的女朋友,司承明盛就是皇萊歐·羅爾賽斯,我來自華國,今年21歲,我沒有什么背景……也不是什么千金貴族,用童話故事講,我連灰姑娘都算不上。”
她的聲音很輕,還是說的英語,字句沒有一點結巴。
艾伯特明白了在游艇上她為什么沉默了,很有可能在心里練習。
拼接完畢,她將她的頭顱放到路西的脖頸處。
“你好漂亮,怪不得會有那么英俊的孩子。”
喬依沫看著自已拼接完成的骸骨,忍不住夸贊。
哪怕她此刻變成一堆白骨,也能從骨骼的輪廓里,感受到她的優雅高貴氣質。
女孩蹲在她身旁,從包包里取出一朵藍玫瑰,放到她手上:
“你是不是喜歡藍色玫瑰?我聽司承……我聽皇萊歐說,他在七歲的時候研究,八歲的時候發明成功,就是為了給你,換句話說,其實他小時候應該很聽你的話吧?”
喬依沫雙手抱著膝蓋,睫毛微微低著。
“不知道天堂會不會有藍玫瑰,我送你一朵,你……可以接受我和你兒子的交往嗎?”
艾伯特站在距離她一米處,聽著她的發言。
真是越聽越皺眉,在他看來,對付路西女皇、對付整個皇裔世族,直接殺就行了,哪那么多廢話?還這么客氣?
老板要是知道了,沒舍得打她,氣全撒自已身上。
想到這些,艾伯特已經要生氣了,卻只能怒視著她,多說幾句她不高興又告狀。
沙灘邊,小機器人坐在舷梯上不敢下來,機甲機器人看著它害怕的樣子,偷笑地繼續工作。
喬依沫低頭,看著手里的藍色項鏈,輕輕摩挲:“這個地方發生了很多事情,我相信皇萊歐也一定很難過。”
“我父親叫喬功,母親叫歐雪,歐雪是喬功的情人,她把我生下來的目的就是為了得到他的錢,我的母親……從懷我的時候就不喜歡我,父親也不喜歡我,只有姥姥肯要我……”
“我沒有得到過一次爸爸媽媽的關心,在我去年年底,喬功突然認我了,要我來這個國家團聚,后來我才知道他騙我過來想逼我同意嫁給一個黑幫老大,那個黑幫老大提前知道這件事,把我拐去貝瑟市……我是在那里認識皇萊歐的……我一直活在利用與被利用……細細想來,皇萊歐沒有利用過我,他對我很真誠……”
“我接觸皇萊歐的時間不長,但也了解一些,我覺得他對你一定很內疚……如果不內疚,他不會允許你進入幻覺的吧……”
海風徐徐吹在她的臉上,有點冰涼的刺意,土灰緩緩漫在半空,讓艾伯特有些睜不開眼睛。
女孩的視線轉移到面前的白骨上,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聲音溫柔,卻鏗鏘有力:
“路西夫人……我把這里的人都安葬起來,用玫瑰把你厚葬,把這座藍島盡可能地恢復原來的樣子,不管這件事誰對誰錯,全都過去吧!我都讓皇萊歐向你道歉,你不要再恨他了好不好?他畢竟是你的孩子……”
“!!!”艾伯特的眼珠子都要掉下來了,他欲言又止地想上前阻攔,又停了下來。
“你不要擔心,他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我試試讓他那樣做,可以嗎?”
喬依沫的語氣柔了些許。
“他不會不給你們交代的,過去那么多年了,我相信你也一定知道真相了。”
說完,喬依沫緩緩起身,就見路西女皇手里的藍玫瑰花瓣,隨著海風輕輕搖曳,好像下一秒就會浮在半空。
她扭頭,看向艾伯特。
艾伯特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冷冽地質問:“老板不在,你要擅作主張?”
“是。”她沒有猶豫。
艾伯特不理解這種行為:“為什么?這是老板多年的恥辱!你還要厚葬?”
“為什么是恥辱?”喬依沫平靜地反問。
“你……”艾伯特一時語塞,停頓下才接道,“皇裔世族的人欺負老板,差點把他害死,不是恥辱?”
“永遠帶著仇恨會一直難受,與其這樣,不如坦然接受過去,釋懷過去。”
“……”他還是不能理解。
喬依沫沒管他是不是在抗拒:“這兩天我就住在這里。”
艾伯特拒絕:“剛才你所說的難度都太大,老板做不到。”
“他能用四架直升機吊醫院,能復原皇后山,難道不能安葬這些骸骨,不能復原藍島嗎?你在質疑你老板的實力?”
“他有實力,你沒有。”
“我是沒有。”喬依沫看了他一眼,從他身邊走過,“我只有讓你老板服從的能力。”
“……”
喬依沫走到機甲隊伍面前,對著其中一名命令:“你去把藍島的地圖結構做出來,給我看。”
“是。”
它點頭,隨即離開。
“你們10個去把所有的骸骨都挖出來,清理干凈。”
“是!”
“你們去找這個世界上最好的棺材,搬過來。”
“是!”
看著機甲機器人居然有條不紊地聽令,艾伯特終于忍不住地上前:“你真瘋了?老板有多恨她你不知道?”
女孩沒有看他:“不知道,我看見的是司承明盛眼里的難過與不解。”
“……”
艾伯特張了張嘴,最終還是沒有再說什么,只是臉色更沉了。
***
司承明盛醒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下午。
這是他一個人睡覺特別安穩的一次,安穩到能聽見寂靜的聲音,渾身輕松。
安東尼仍是白大褂的打扮,他走了過來,笑容很深:“老板,你醒了?這次睡眠很不錯。”
“喬依沫呢?”男人答非所問,“她現在在哪?”
安東尼沒有隱瞞:“她在藍島。”
“……”
司承明盛的動作猛地一頓,才想起睡前的那些事情,想要掀被子,就被安東尼攔住。
“你可以去,但是我必須跟著。”安東尼囑咐,“這次不能打鎮痛劑了。”
***
直升機抵達藍島的時候,司承明盛透過舷窗看見這里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他在十幾年前親眼目睹藍島被毀滅。
現在,這里竟種上了許多樹木,地上、縫隙里,隨處可見的藍玫瑰。
空氣中那股奇怪的味道消失了,只剩下淡冶的花香。
原本是城堡的不遠處立起一塊歐式墓碑,女孩穿著白色連衣長裙跪坐在墓碑前,墓碑前擺滿了藍玫瑰,拿著柑橘與蘋果放在那,大白天的,她還點了蠟燭。
嘴里不知道囔著什么。
炫酷的直升機還沒停穩,司承明盛就著急要起身,安東尼攔都攔不住,就見他朝喬依沫的方向跑去。
機甲機器人發現男人突然蒞臨,接二連三地45度鞠躬,排列成一排。
“老板!!你的傷!喬依……喬小姐!快管管!!管管啊!”fuck!!安東尼一邊追著一邊擔心地喊著,一邊在心里暗罵。
喬依沫也聽見了直升機的螺旋槳,但以為是機甲機器人在操控,便沒有過多理會。
直到聽到安東尼的聲音,由遠到近地傳來。
喬依沫后知后覺地轉身,就撞進一具熾熱熟悉的胸膛,手臂收緊,像是要把她融進血骨里。
“唔……司承明盛?”她手里還攥著路西女皇的藍色項鏈。
男人長腿半跪在地,弓身將她擁進懷中。
低音嘶啞,在她耳邊響起:“喬依沫,告訴我為什么,為什么要替我做這些事情?”
女孩頓了頓,小臉貼在他的胸肌上,感受著他蓬勃有力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