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那是一種只有野獸在面對同類時,才會產(chǎn)生的本能警覺。
歲歲的小手緊緊攥著書包帶子,指尖隔著布料觸碰到了那把冰冷的手術(shù)刀。
“大家好,我叫林零。”
講臺上的男孩開口了。
聲音很輕,帶著一絲還沒變聲的稚嫩,卻沒有任何起伏。
就像是一個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
“林零小朋友,跟大家打個招呼呀?”
年輕的女老師彎下腰,試圖引導這個看起來有些陰郁的新同學融入集體。
林零沒有理會老師。
他甚至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徑直走到教室最后排,那個離歲歲最遠的角落,坐下。
手里那個復雜的九階魔方,一直在飛快地轉(zhuǎn)動。
“咔噠、咔噠、咔噠……”
魔方轉(zhuǎn)動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
聽在普通人耳朵里,只是塑料摩擦的噪音。
但在歲歲的耳朵里,那聲音卻像是一串加密的摩斯密碼。
或者是,定時炸彈倒計時的聲音。
“這孩子真怪……”
旁邊的小胖子嘟囔了一句,把鼻涕抹在了袖子上。
歲歲收回了目光。
她低下頭,假裝在看那本《量子力學導論》。
但她的鼻翼,卻在微微翕動。
那個味道。
太熟悉了。
不是幼兒園里那種混合著奶粉、尿不濕和廉價香水的味道。
而是一股極其淡薄的、被特意掩蓋過的苦杏仁味。
混合著高濃度的抑制劑氣息。
這種抑制劑,歲歲在“天使計劃”的實驗室里聞到過無數(shù)次。
那是用來壓制實驗體基因暴走、防止他們痛死過去的藥物。
也是用來控制那些“失敗品”的枷鎖。
“S系列……”
歲歲在心里默念著這個代號。
她的心臟跳得很快。
不是恐懼。
而是興奮。
那種獵人終于等到了獵物的興奮。
一整天,歲歲和林零沒有任何交流。
兩人就像是楚河漢界兩邊的將領,隔著一群還在玩泥巴的小屁孩,遙遙對峙。
林零一直在玩魔方。
歲歲一直在看書。
直到放學的鈴聲響起。
“歲歲!”
教室門口,傳來了一個清冷的聲音。
顧北背著書包,站在那里。
他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小學部的風云人物了,雖然才上一年級,但那股生人勿近的氣場,連六年級的校霸看了都得繞道走。
歲歲把書塞進書包,背起那個粉色的小熊,邁著小短腿跑向顧北。
“哥哥。”
歲歲甜甜地叫了一聲,把小手塞進顧北的手心里。
就在這時。
林零也背著書包,從教室里走了出來。
他低著頭,帽檐壓得很低。
但在經(jīng)過顧北身邊的時候。
他停下了腳步。
沒有抬頭。
也沒有說話。
只是那個一直在轉(zhuǎn)動的魔方,突然停了。
空氣中,仿佛有火花在噼里啪啦地炸裂。
顧北的身體瞬間緊繃。
像是一只被侵犯了領地的狼王,渾身的肌肉都處于一種隨時可以暴起傷人的狀態(tài)。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住林零。
那種眼神。
只有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的人才懂。
那是同類的氣息。
是那種為了活下去,可以咬斷同伴喉嚨的冷漠。
林零似乎笑了一下。
很輕。
帶著一絲嘲弄。
然后,他重新轉(zhuǎn)動魔方,“咔噠”一聲,抬腳走出了校門。
消失在接送孩子的人潮中。
顧北一直盯著他的背影,直到徹底看不見。
“呼……”
顧北長出了一口氣,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低下頭,看著歲歲。
眼神里的冷厲瞬間化作了擔憂。
“歲歲。”
顧北蹲下身,幫歲歲整理了一下有些歪掉的衣領。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見。
“離他遠點。”
歲歲眨了眨大眼睛,一臉的天真無邪。
“為什么呀?那個新同學看起來很可憐,都沒有人跟他玩。”
顧北沒有被她的賣萌騙過去。
他握緊了歲歲的小手,很用力。
“你知道我在說什么。”
顧北的眼神很嚴肅。
“那種味道,你聞到了,對嗎?”
歲歲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她點了點頭。
那雙清澈的眸子里,閃過一絲寒光。
“嗯。”
“抑制劑的味道。”
歲歲輕聲說道。
“而且是高濃度的,說明他的基因很不穩(wěn)定。”
顧北站起身,把歲歲抱了起來,放進前來接他們的紅旗轎車里。
車門關(guān)上。
隔絕了外面的喧囂。
“他是S系列。”
顧北坐在歲歲身邊,手里緊緊攥著那個九階魔方。
“代號‘模仿者’。”
“我以前在資料庫里見過關(guān)于他的記錄。”
“他沒有痛覺,沒有感情。”
“他就是一件為了殺戮而生的兵器。”
顧北轉(zhuǎn)過頭,看著窗外飛逝的景色。
“永生會終于忍不住了。”
“他們派出了最好的獵犬。”
歲歲從書包里掏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糖紙,塞進嘴里。
甜味在舌尖蔓延。
但她的心里,卻是一片冰冷。
“獵犬嗎?”
歲歲嚼著奶糖,含糊不清地說道。
“可是哥哥。”
“有時候,獵犬也會反咬主人一口的。”
“尤其是……”
歲歲的小手在車窗玻璃上畫了一個圈。
“當這只獵犬,也是被逼著戴上項圈的時候。”
顧北愣了一下。
他轉(zhuǎn)過頭,看著歲歲。
歲歲沒有解釋。
她只是看著窗外。
那個林零。
那個眼神像古井一樣的男孩。
剛才在教室里,他看自已的眼神,雖然冷。
但在那層冷漠的冰面下。
歲歲看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名為“求救”的光。
那是只有在絕望中掙扎了很久的人,才能讀懂的信號。
……
第二天。
京城的冬天,早晨總是霧蒙蒙的。
歲歲背著書包,走進教室。
教室里依然很吵。
林零已經(jīng)坐在那個角落里了。
他今天換了一件黑色的衛(wèi)衣,整個人幾乎融化在陰影里。
歲歲走到自已的座位前。
那是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她剛準備把書包放進桌肚,拉開椅子坐下。
動作突然停住了。
歲歲的小鼻子動了動。
一股淡淡的機油味。
很淡。
如果不是她的感官經(jīng)過強化,根本聞不出來。
歲歲低下頭,看著自已的椅子。
那是一把普通的木質(zhì)兒童椅。
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但是。
歲歲敏銳地發(fā)現(xiàn),椅子腿的一顆螺絲,被人動過。
上面的漆面有一道極其細微的劃痕。
而且,坐墊的高度,比昨天高了大概兩毫米。
歲歲伸出小手,輕輕按了一下坐墊的邊緣。
“咔。”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簧咬合聲。
如果她剛才直接一屁股坐下去。
藏在坐墊下面的強力彈簧就會瞬間釋放。
按照這個角度和力度計算。
她整個人會被像炮彈一樣彈射出去。
而她的正后方。
就是那扇開著的窗戶。
這里是三樓。
雖然摔不死人。
但對于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斷胳膊斷腿是肯定的。
“呵。”
歲歲在心里冷笑了一聲。
這么低級的陷阱。
是在侮辱她的智商嗎?
還是說……
這只是一個見面禮?
歲歲沒有聲張。
她假裝什么都沒發(fā)現(xiàn),彎下腰系鞋帶。
趁著沒人注意。
她的小手在椅子底下一摸、一扭。
動作快得像是在變魔術(shù)。
“崩。”
里面的一根彈簧被她卸了下來,悄無聲息地塞進了口袋。
機關(guān)解除了。
歲歲若無其事地站起來,拉開椅子,坐了下去。
穩(wěn)穩(wěn)當當。
教室的角落里。
林零手中的魔方,停頓了一秒。
他抬起頭。
隔著大半個教室。
和歲歲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歲歲沖他甜甜一笑。
還比了一個“耶”的手勢。
林零的嘴角,微微上揚。
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意思。
看來這個S-001。
比資料里說的,要聰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