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當日。
柴小米見到了一群意想不到的人。
“燕鏢頭!燕夫人!”
她眼睛一亮,欣喜萬分地迎上去:“你們怎么也來千霧鎮了?”
燕行霄身后的鏢隊伙計們正一箱接一箱地往下卸東西,每個箱子都系了大紅色的綢緞,大大小小擺滿了幻音閣偌大的廳堂。
“小米姑娘,好久不見啊!我們是接了鄔公子的生意。”燕行霄擼起袖子擦了把汗,“他派了一只鷹隼給我們送信,交代籌備押送貨物,緊趕慢趕,可算是趕上了。”
一旁的燕夫人笑著接話:“這些彩禮物什,可都是按中原世家小姐成親的規矩備的,就連新娘子的嫁妝,他也同樣幫你準備了一份。”
“離別那日我就說了,山高水長,有緣自會重逢!”燕行霄爽朗一笑,“沒想到,是來吃你們喜酒的。”
柴小米看著遍地琳瑯滿目的物件,大紅錦被、雕花妝奩、成匹的錦緞、成套的珠翠頭面......
她終于明白“快遞”是什么了。
可心中卻并不歡喜。
鄔離哪來的這么多銀子?
“燕鏢頭,這些東西置辦齊全,價值不菲吧?”
還未等燕行霄回答,她身后便傳來一道磁性清潤的聲線,帶著那副慣有的漫不經心的調子。
“不貴,沒幾個錢。錦緞是布莊的尾貨,珠釵是銀鍍金的,也就看著像那么回事,撐個排場罷了。”
柴小米回頭。
呼吸驟停。
樓梯扶手上系著一朵朵紅綢花,簇擁成一片喜慶的云霞。
少年就站在那片緋紅之中。
一襲紅衣,卻不是那種層層疊疊的繁重新郎袍,衣袍裁剪利落,襯得他身姿挺拔如松,袖口微微卷起一道邊,露出一截勁瘦小臂。喜慶莊重的打扮,被他穿出了幾分清爽的少年氣。
馬尾高束,烏發如瀑,發尾綴著的苗銀鈴鐺隨著他的動作輕輕作響。唇紅齒白,眉目昳麗,眼尾微微上挑,帶著特有的意氣風發。
那雙異瞳里,此刻盛著的全是她。
美得驚心動魄,又艷得坦坦蕩蕩。
柴小米從未見過穿紅衣的鄔離。
她盯著那抹身影,忽然詞窮,終究還是吃了沒文化的虧,半天只能憋出兩個字:臥槽。
真想把這件婚服焊死在他身上。
油條幽幽提醒道:「這位宿主朋友,麻煩穩住你的心率,控住你的體溫,否則我又要宕機了啊啊啊啊!」
柴小米忙做了幾個深呼吸。
鄔離走到她身旁,挑眉問燕行霄:“是吧?燕鏢頭。”
燕行霄接收到警告的目光,不明所以地撓了撓頭,尷尬接話:“對,不貴不貴......”
只見過有人買假貨哄姑娘開心,頭一回見人買真貨偏要說是假的。
柴小米半信半疑:“真的?”
直到燕夫人也開腔,眼神真摯:“真的,絕無半句虛言。”
她才勉強信了。
鄔離偏過頭,看了眼她身上的素衣,隨即將話題扯開:“米米,怎么還未換上婚服?”
昨晚,他特地搬去了另一間房睡,按規矩新人婚前不能見面。
可看他還是迫不及待想看她的婚服。
柴小米的視線黏在他身上,彎起唇角,欣喜道:“我剛要換呢,這不是聽到樓下動靜,一看是故友來了。”
“想不到你說的物品是由燕鏢頭的鏢局送來的。”
鄔離這才對著燕行霄,硬邦邦地吐出五個字:“還行,沒遲到。”
燕云鏢局距離千霧鎮距離不短,能在大婚當日抵達,想來路上必定是日夜兼程,馬不停蹄。
柴小米掃了眼他抿直的唇線,明明是在感激,偏不會好好說。
她無奈幫忙翻譯:“離離是說,多謝你們來得及時,路上辛苦了。”
燕行霄一愣,旋即咧嘴笑起來,有幾分受寵若驚。
“不辛苦不辛苦,朋友之間,應該的嘛!”他搓搓手,又嘆口氣,“只可惜朱老板不知道在哪發財呢,不然還能把她也一起捎來。”
提起朱鈺,柴小米就想到了她前兩日訂婚服的那間鋪子。
當時盯著鋪名越看越熟悉,結果從乾坤袋內掏出那張泛黃的鋪契那么一對,才發現朱鈺送她的就是這間鋪面。
送了間婚服鋪子,她給的祝福早就不言而喻了。
*
另一頭。
白貓被江之嶼和宋玥瑤一人拎一只貓爪,懸在半空中,尾巴甩得像螺旋槳似的,拼命撲騰企圖讓自已逃脫。
“哎呀呀,你倆要干嘛!?”它吱哇亂叫,“老夫說了不去,絕對不去!”
“要喝你們喝去!老夫才不喝那小兔崽子的喜酒!”
它掙扎著,還不忘沖天空的方向悲憤哀嚎:“可惜了小米這么個好丫頭啊,這么一朵可愛的小花,插在了......”
插在了什么上?
它卡殼了。
說牛糞吧,好像不太貼切,畢竟那小子身材樣貌都不差,實力也很強。
白貓絞盡腦汁,尾巴都忘了甩:“插在了......”
“想不出詞就別想了。”宋玥瑤毫不客氣地打斷,直接將請柬拍在貓肚皮上,“季方士,你先過目之后,再決定去不去吧。”
作為朋友,她是真心實意地想讓小米過得幸福。
鄔離是怎樣的人,她捉摸不透,至今也無法給出任何評斷。但她唯一清楚的是,小米看上的人,不會錯。
尤其是這張請柬里的內容,她看到的那一瞬間,也愣了好久。
無法想象,這么一個倔強驕傲的少年,究竟懷揣著怎樣的心情,寫下了那四個字。
白貓接過請柬,不滿地輕哼一聲,嘴硬道:“老夫才不看。”
爪子卻很誠實地翻開了。
紅色的紙張上,筆墨一目了然,顯然是沒有寫慣中原漢字,一筆一劃略顯生疏,甚至有些歪扭。
一共兩句話。
前半句是規規矩矩的邀請詞,和旁人無二。
白貓的貓瞳一轉,視線落在第二行,忽然頓住。
那里寫著——我知錯了。
白貓不可思議地用貓爪揉揉眼睛,以為是自已看錯了。
雖然它嘴上嚷嚷著要鄔離道歉,但是它也清楚,以那小子的性格,能不情不愿說一句“我認輸”,便已經算是服軟了。
可現在......
它盯著那四個筆澀生頓的字,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貓爪按在請柬上,半晌沒動。
它甚至能想象出少年伏在案前,低頭凝眸,握筆書寫的畫面,一筆一劃必定都寫得艱難。
看了許久,貓瞳不知為何有些許濕潤。
江之嶼湊上前,看清那行字后,心頭大震。素來好脾氣的他,此刻眉宇間也染上了幾分少見的怒意:“師父,那晚鄔離究竟做了什么,您非要逼著他道歉?”
“我覺得您有些過了。鄔離又不是您徒弟,您憑什么這么教訓他?”
在他心里,始終將鄔離當作脾氣差了些的弟弟看待,哪怕他說話常常不中聽,他也總能多擔待幾分。
正因如此,看到這句話時,江之嶼竟替他生出了幾分難過與憤懣。
“您知不知道,那日若不是鄔離,我要忙著守陣,根本無法及時趕來救您!”
白貓猛地愣住。
這幾日被怒意沖昏了頭,竟忘了這茬,那時候它急忙去看突發的情況,是叫嶼兒幫它守的陣。
江之嶼接著說:“情況生變后不久,多虧幻作小米人形的紅蛟替我來守的陣,我才能及時趕去。”
“紅蛟的守陣之術是誰教的,自然不用我多說了吧?”
“鄔離早就防患于未然,做了萬全的準備,萬一突生事變,能讓我們脫離陣法,及時應對。”
白貓腦袋懵了一瞬。
忽然想起那日,少年笑著倒退著離開巖漿深淵前,抬眸往某處看了一眼。
緊接著,嶼兒便趕到了。
所以,他是確保有人救它,才離開的?
與其說是要害它,不如說是一場惡作劇,故意嚇它。
可究竟是為什么要嚇它呢?
它頓時想起少年當時說的話:
“歐陽淮這種惡人,季方士倒是不遺余力地救。”
“那歐陽睿呢?救他作何,有其父必有其子啊。”
有其父必有其子......
劣土里生不出良木......
原來啊,原來如此!
那日它在亭中勸誡小米的話,盡數被他悄悄聽了去,包括他那為人不齒的阿娘和不堪的出身。
面對歐陽淮這么一個罪惡滔天的父親,它給予歐陽睿的,是全然的信任。夸他心思單純,認為他與父不同,拼盡全力去救。
而對鄔離呢?
它從未想過,這個從苗疆來的少年,是如何長成今天這副模樣的。
它只看到他渾身是刺,卻從未想過那些刺是怎么長出來的。
它只看到他陰鷙狠戾,卻從未問過他經歷過什么。
現在想來,少年聽它說那些話時,心里該有多難過?
多諷刺?
多不公平?
它甚至,想把唯一守在他身旁的暖陽,都驅走。
從頭到尾,它都不曾真正對他消除過心底的偏見。
“該道歉的,”白貓長嘆一聲,頭深深垂下,重得抬不起來,“是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