絲竹動,鑼鼓鳴,聲浪疊著紅浪
今日的幻音閣,沒了往日的酒池肉林,換了一副人間煙火。
五層樓閣紅綢如瀑,自飛檐傾瀉而下。廊下懸著大紅燈籠,窗欞貼著雙喜剪紙,連那棵掛著秋千的老樹上都系滿了紅繩,隨風輕輕搖晃,像無數根紅線牽向人間。
花娘們都換上了尋常小娘子的裙衫,終于不用再露這露那的,也不用曲意迎合恩客。
今日,她們亦是客。
有人倚在欄桿邊新奇觀禮,有人笑著爭搶喜糖,連平日里鮮少露面的雜役們也擠在人群中討個彩頭。
“這輩子有沒有良人將我贖出去。”不知哪位花娘哽咽著說了句,她忽然舉起袖角擦了擦眼,笑著扯過身旁姐妹的手,“姐妹,要不咱們自個兒互相拜拜,就當自已也成了次婚。”
一句話惹得一群人又哭又笑。
“吉時到——”
一聲高唱破開喧鬧,人群霎時靜了下來。
少女鳳冠霞帔,緩步而出。金絲鳳凰銜著流蘇垂落額前,銀魚步搖隨步履輕輕晃動,隱約可見眉目如畫,唇若點櫻。
她以扇遮面,扇面上繡著鴛鴦戲水,人面桃花相映。
火盆燃得正旺。
她提裙跨過火盆,裙擺金線流轉,恍若畫中人。
紅綢那頭,少年一襲紅衣,墨發以金冠束起,襯得眉眼愈發清俊。他靜靜立著,手中紅綢繃得筆直,目光始終落在她身上,一瞬不瞬。
待她跨過火盆站穩,走到她身前,微微彎下腰。
人群中響起善意的起哄聲,有年長的婆子笑著喊:“新娘子快上去,這是該當的!”
扇面后,少女露出一雙彎彎的笑眼,輕輕伏上他的背。
他穩穩托住,起身。
那一刻,步伐比任何時候都穩。
她伏在他背上,鳳冠的流蘇垂落在他肩頭,隨著步伐輕輕晃動,滿院的紅綢翻涌,像在為這對新人鋪路。
主位上,江之嶼和宋玥瑤被小米硬拉來充作高堂。
兩人并肩而坐,看著那對璧人一步步走近。
穿堂風拂過,吹起少女的裙擺,吹起少年的衣角,獵獵作響,極了此刻胸腔里擂動的心跳。
天地為證,日月為媒。
直到一對新人在面前站定那一刻。
一股說不上來的奇異之感涌上心頭,江之嶼拼命掐自已的大腿,防止淚灑當場。
他偷偷沖身旁竊聲道:“瑤瑤,我怎么真有一種把自家孩子嫁出去的感覺?”
本以為這話會遭瑤瑤劈頭蓋臉一頓罵,怪他不分場合地煽情,哪知側目望過去,瑤瑤居然在悄悄拭淚。
他極少見她流淚,一時怔住。
只聽她低聲答道:“你也有這樣的感覺嗎?我見小米第一眼的時候,就覺得說不上來的熟悉,那感覺,就像她是我生的。”
否則,以她的性子,斷不會第一面就對一個人毫不設防。
江之嶼驚得合不攏嘴:“我也是!我一直不敢說,生怕你會罵我腦子有坑呢。”
宋玥瑤瞅了他一眼:“你腦子估計真有坑,被我砸的。”
兩人正說得起勁,忽然不知從哪飛來一顆石子,穩穩砸在兩人頭頂。
他們同時捂住頭,齜牙咧嘴地順著方向望去,只見白貓站在二樓的欄桿中間,正沖他們用貓爪耍了一套拳以示警告。
兩人這才意識到,新人已經開始拜高堂了,連忙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白貓吹了吹胡須,心里不滿地嘀咕:年輕人就是不穩重,還不如讓它去當高堂!
當地盛行的是卻扇之禮,柴小米不需要蓋紅蓋頭。
隔著團扇上鴛鴦繡紋的間隙,她隱約瞥見鄔離骨節分明的手正死死攥緊紅綢的另一頭,因過于用力,手背青筋隱現,將那方紅布掐得皺成一團。
仿佛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希望。
待到夫妻對拜之時,她竟見他正一圈圈悄然將紅綢繞上手腕,越纏越緊,幾乎要勒進皮肉。
而她抓著紅綢的這一端,正悄無聲息地被他一點點拉近。
“你干嘛呢,離離?”柴小米隔著團扇壓低嗓子小聲問。
也虧他身形頎長,婚袍寬大,才能藏住這些小動作,不被旁人瞧見。
扇面如同一層嫣紅的薄霧,那雙昳麗的異瞳從金線繡成的花卉間穿過,與她的視線交匯在一起。
他一眨不眨地盯著她看,纖長的睫毛猛烈顫動著。
嘴唇動了動,眸光中翻涌著復雜的情緒,像是做足了什么心理建設。
擠最后的牙膏渣渣都沒他這么費勁的,兩人此刻正彎腰對拜著呢,她耐心等了許久,等到腰都有點泛酸了,才聽見他從牙縫里擠出了半個音節。
她辨認了好半天。
幾?及?雞?
說的什么玩意兒?
像是說完了,又像是沒吐全,總之他偃旗息鼓了。
被送入洞房前,柴小米莫名其妙地問了句:“你是不是餓了,想吃雞?”
這幾日忙的,確實沒怎么見他吃東西。
于是她格外體貼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禮已成啦,你先去吃點東西吧,席面上各種燒法的雞都有呢。不用管我,反正我這幾日只能喝些養胃粥,哎,連自已的席都吃不上。”
說到最后,她滿臉遺憾地小聲嘀咕。
鄔離:“......”
他側目,看著女孩兒的臉蛋被團扇擋住一半,只露出一雙水潤的眸子,欲言又止。
方才,他心血來潮想取悅她。
可不知為何,那個稱呼憋在口中怎么都吐不出來。
明明先前喚別人時輕而易舉,信手拈來。
怎么面對她時,就變得如此難以啟齒?
叫一聲又不會掉塊肉,他到底在躊躇別扭個什么勁兒?
可能是覺得,若是他這么叫了,她興許以后就不會喊他哥哥或是阿哥了。
如此說來,這豈止是掉塊肉?若是她以后真不肯再喚他阿哥,那比捅他心窩子還難受。
*
夜色如水,月上枝頭。
原以為鄔離要在外頭敬酒應酬,好歹磨蹭個把時辰才能回房。
卻不想,柴小米屁股才坐熱沒多久,就見某人從窗戶掠進來了。
喜袍被扯得有些凌亂,領口微敞,露出一截鎖骨,鞋頭袍角濕了一片,一看就是偷偷倒掉了不少敬來的酒。
這樣熱絡的場面,大約是他平生頭一遭遇見。
所以跟逃難似的逃回了房。
鄔離一抬眼,正對上柴小米圓溜溜的目光。
柴小米:“?”
他清了清嗓子,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的倉皇,似在申辯:“我可不是酒量不行才逃進來的,是那群人恐怖如斯!喝酒就喝酒,還非要扒拉我。尤其是那個江之嶼,喝醉后將我認成了宋玥瑤,跟頭死豬似的掛在我脖子上一個勁喊‘瑤瑤’,我看他八成是瞎子,能把男的認成女的。”
說到這兒,少年臉上的嫌棄幾乎要溢出來。
“還罵我長得美艷,”他眉頭擰成烏云,帶著一絲咬牙切齒,“那詞明明是形容女子的,他有病吧!”
說話時,他的耳根和眼尾都泛起一層薄紅,不知是氣的還是醉的。這一番控訴下來,身形微晃,還要扶墻強撐著面子,證明自已沒醉。
柴小米扔下團扇,急忙上前扶住他即將傾倒的身子。
怎么短短功夫被灌成這樣了?
“還好意思損我酒量差,五十步笑百步,我看你也好不到哪去!”她氣呼呼地嘟囔,架起鄔離的一條胳膊,就近扶他到書案前的圈椅去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