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梵在蘭苑靜靜地度過了一整天,時光悄然流逝。
翌日清晨,陽光剛剛灑下溫暖的時候,她收到了來自祁均的一條突如其來的消息——見面時間推后。
姜清梵緊緊地盯著屏幕上的那條信息,眼神久久未曾離開。
片刻之后,她動身離開了蘭苑,徑直朝著祁家的方向而去。
當她踏入祁家大門時,整個別墅顯得格外安靜,除了忙碌的傭人們穿梭其中外,竟不見任何一位祁家人的身影。
她隨便抓住一個傭人詢問,才得知祁越早已出門與顧琳瑯甜蜜約會去了,而祁均則陪同著夫人一同前去拜訪幾位交情深厚的老友。
盡管傭人熱情地挽留姜清梵留下來共進午餐,但她還是婉言謝絕了這份好意。
離開祁家之后,她又回了蘭苑,沒回公寓。
至于為什么沒回公寓,一想到家里住著兩個麻煩精,她就根本不想回。
日子如流水般匆匆而過,三天的時間轉瞬即逝。
祁均再次聯系上姜清梵。
他沒打電話,只有一條消息發(fā)到她手機上,是個詳細的見面地址,并讓她一個人赴約,且不能帶著其他人,否則的話,他會讓自己那些秘密爛到肚子里!
而這個令祁均指定作為會面地點的所在,竟然是位于大豐碼頭的一處頗負盛名的景點。只可惜,由于大豐碼頭在前兩年已然荒廢,曾經熱鬧非凡的景象不再,就連那座傳說中的登高樓如今也是門可羅雀,鮮少有人問津。
夜幕漸漸降臨,姜清梵駕駛著車輛緩緩駛入了大豐碼頭。
這里四處彌漫著一種陰森森的氛圍,整個碼頭仿佛被一層厚重的黑色帷幕所籠罩。
唯一能夠帶來些許光亮的,便是道路兩旁那微弱得如同螢火之光般的路燈。
車燈如同靈動的精靈一般,在大豐碼頭那些廢棄的集裝箱之間快速地穿梭著。
它們所發(fā)出的光芒,劃破了這片黑暗寂靜之地的沉寂。
終于,車輛緩緩停下,精準地停靠在了一處高聳入云的大樓前方。
隨著車子穩(wěn)穩(wěn)地停住,車前大燈的光線恰好直直地照射在大樓正前方那醒目的“登高樓”三個大字之上。
姜清梵沒有關燈,推門下了車。
她抬起頭,目光凝視著眼前這座黑漆漆、毫無一絲光亮透出的高樓,雙眸深沉而凝重。
這座樓大約有十七八層之高,如果放在繁華熱鬧的市區(qū)里,或許它并不會顯得特別突出。然而,在這相對偏遠且荒涼的大豐碼頭,登高樓高得十分突出。
大豐碼頭最風光的時候,站在樓頂的觀光區(qū)域往遠處看,就能夠欣賞到令人心醉神迷的海天一線的壯麗美景。
特別是在清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金色的陽光灑落在海面上,波光粼粼,與湛藍的天空相互映襯,形成一幅美輪美奐的畫面。
正因如此,曾經這里一度成為眾多游客和攝影愛好者們趨之若鶩的熱門打卡地點。
只可惜好景不長,后來大豐碼頭出過惡性連環(huán)殺人事件。
自那以后,整個碼頭似乎就像被施加了某種惡毒的詛咒一般,在極短的時間內迅速走向衰落和荒蕪。
昔日熙熙攘攘的景象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和陰森,這里也因此被人們驚恐地稱為“鬼城”。
如今,除了極少數喜歡尋求刺激、敢于冒險的人會偶爾前來拍攝一些恐怖主題的視頻以制造噱頭外,幾乎再也看不到正常人為了消遣娛樂而無緣無故地跑到這個地方來閑逛了。
就在這時,姜清梵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
那原本輕柔舒緩的鈴聲,在此刻這片漆黑如墨、陰沉壓抑的夜色之中,竟顯得無比恐怖和陰森。
那聲音仿佛帶著一種詭異的魔力,莫名地令人毛骨悚然,頭皮陣陣發(fā)麻。
就好像在這無邊無際的黑暗深處,隱藏著某個看不見的猙獰惡魔,正悄無聲息地潛伏在角落里,惡狠狠地盯著姜清梵,伺機而動。
姜清梵心中一緊,手有些顫抖地從口袋里摸出手機。
當她看到屏幕上顯示的是祁均的名字時,心頭不禁涌起一股復雜的情緒。
冷藍色的屏幕光幽幽地映照在她那張蒼白的臉上,將她的面容照得清晰可見。
那光芒又反射進她的眼底,使得她此刻的眼神看上去越發(fā)冰冷和淡漠。
手機就這樣持續(xù)不斷地響著,襯得周圍越發(fā)安靜的詭異。
過了好幾秒之后,她終于深吸一口氣,緩緩按下了接聽鍵。
“清梵……”電話那頭傳來了祁均那略帶疲憊的聲音。
短短幾天不見,她的這位祁叔,語氣竟然發(fā)生了如此巨大的變化。
從前的他中氣十足,現在那語氣里面充滿了太多的滄桑感,甚至還夾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無奈。
僅僅只是這么一句簡單的呼喚,令姜清梵不禁眼眶發(fā)紅。
從小到大,祁均一直都是被她當作親叔叔一般看待的,然而,正是這樣一個親近之人,卻是害死她父親的幫兇之一。
她想要選擇原諒,可是卻無法原諒。
內心深處的傷痛和仇恨更讓她根本做不到真正的釋懷。
姜清梵嗯了聲,耳邊是呼呼的風聲。
她一時間分不清這風聲到底是自己這里的,還是祁均那頭傳來的。
就在這時,她似有所感,緩緩抬頭往樓頂看去。
她第一次這么討厭自己有那么好的視力。
寒風吹走了厚厚的云層,露出了月光。
以至于她能清楚地看到那樓頂上站著一道身影,也能看到祁均手機上的光芒。
寒風獵獵,他的身影在寒風里搖搖欲墜。
姜清梵耳邊,是祁均嘆息般的聲音:“清梵,如果你還當我是叔叔,就聽我一次勸吧,不要總是那么固執(zhí),好嗎?”
姜清梵嗓了眼發(fā)緊,“祁叔……”
她的聲音仿佛從胸腔里擠出來的一般,連她自己都聽到了其中的顫抖。
這一刻她無端地想到她爸自殺那天的場景,好像慢慢地與此刻的祁均重合了。
她的聲音艱澀而沙啞:“祁叔,我不查了,你、你先下來……”
祁均只是嘆息:“清梵啊,晚啦。”
他說:“你答應過祁叔,要去參加阿越的婚禮的是不是?不要恨他,他什么都不知道。”
姜清梵不敢說好。
她緊緊地握住手中的手機,手指關節(jié)因為過度用力而泛白,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前方不遠處的那道身影。
而后就見祁均如同一只折斷翅膀的鳥兒一般,在空中失去了平衡和支撐力,以一種毫無掙扎的姿態(tài),直直地向著地面墜落下來……
隨著那道身影與地面之間距離的不斷縮短,耳邊手機里是呼呼的風聲,祁均下墜的身影倒映在姜清梵眼中,在她的視野之中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清晰……
只聽得“砰”的一聲巨響傳來,猶如平地驚雷一般震耳欲聾。
這聲響是如此之大,以至于周圍的空氣都仿佛為之顫抖起來。
伴隨著這聲巨響,那具軀體重重地砸在了堅硬的地面之上。
骨頭斷裂的聲音沉悶而又刺耳,仿佛是死神敲響的喪鐘,血肉飛濺而出,噗嗤一聲濺落在四周,形成一片觸目驚心的猩紅血泊肉泥。
剎那間,濃烈的血腥氣息彌漫開來,海風像是受到了某種召喚,迅速將這股令人作嘔的味道傳送到她的鼻間。
姜清梵手持著手機的手臂無力地緩緩垂下,仿佛全身的力氣都在這一刻被抽離殆盡。
她瞪大雙眼,腦子里一片空白,耳鳴聲攻占著她的神經,她的身體僵硬得如同雕塑一般,在這一刻,她好似失去了對自己身體的掌控力。
淚水悄無聲息地順著她蒼白的臉頰滑落而下,一滴滴晶瑩的淚珠滴落在腳下的土地上,瞬間消失不見。
此刻的她,仿佛已經喪失了所有的勇氣,甚至不敢轉過頭去看上一眼那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她只是怔怔地望著眼前那片虛無的黑暗,喉嚨處好似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掐住,令她無法呼吸,也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在這無盡的黑暗之中,那看不見摸不著的無形惡魔終于在此時露出了猙獰可怖的真面目,張牙舞爪地朝著她猛撲而來,仿佛要將她吞噬。
時間似乎在這一刻凝固了,漫長而難熬。
不知過去了多久,這片黑暗死寂的空間被一陣突兀的手機鈴聲打破。
那聲音猶如一道魔咒,瞬間驅散了她周身的僵硬,她猛地一顫,身體不由自主地劇烈抖動起來。
她全身的力氣仿佛都被抽離,連拿起手機接聽這個簡單的動作都變得無比艱難。
但電話那頭的人異常執(zhí)著,一次又一次地撥打著,不肯罷休。
終于,當姜清梵看清屏幕上顯示的“祁越”二字時,她像是受到了一種無形的驅使,本能地按下了接聽鍵。
祁越焦急的聲音從聽筒傳來:“清梵,你在哪里?”
他的語氣充滿了關切和緊張。
姜清梵緩緩轉過頭,目光投向不遠處祁均那具慘不忍睹的尸體。
昏暗中,那具尸體已經面目全非,血肉模糊成一團,看不出形體和五官,觸目驚心,只叫人毛骨悚然!
嗡——!
這一刻,姜清梵感覺自己的世界突然變成了一片死寂,所有的嘈雜都消失不見。
她清晰地聽見了體內血液流淌的汩汩聲,脈搏跳動的節(jié)奏如同擂鼓般沉悶壓抑,一下接著一下,狠狠地撞擊著她脆弱的耳膜。
那種強烈的沖擊感讓她覺得自己的耳朵即將炸裂開來,盡管如此,祁越的聲音依舊能夠穿透這片混沌傳入她的耳中。
“清梵?你怎么不說話?到底出了什么事?”他不斷追問著,聲音愈發(fā)急切。
姜清梵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么,可喉嚨卻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扼住,發(fā)不出一絲聲響。
她想說,我把你爸逼死了,就死在她眼前。
然而此刻的她,就像是被抽走了靈魂一般,完全喪失了言語表達的能力。
只能木然地站在那里,聆聽著祁越一遍又一遍焦急的詢問聲。
那聲聲呼喚,如同重錘一般,一下下地敲打著她的神經。
\"對不起,祁越......\"終于,她費盡全力,艱澀地從喉嚨深處擠出這幾個字來。
每一個字都好似有千斤之重,讓她的聲音變得異常沙啞和低沉。
她聽見自己機械的,一字一頓、艱難而緩慢地說著,仿佛每吐出一個字,都要耗盡全身的力氣。
齒間仿佛裹著無數鋒利的刀刃,隨著口中的血腥咽下肚時,將她的心臟也割得鮮血淋淋!
她說:“祁叔叔......跳樓了......”
說出這句話后,她的靈魂仿佛被抽走,身體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倒下。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說完那些話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覺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轉。
她也聽不清、也不記得祁越說了些什么。
等到她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不知不覺間已經走到了祁均的尸體旁邊。
看著眼前那具毫無生氣、看不出面容的身體,她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撲通一聲跪倒在地。
淚水如決堤的洪水般洶涌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
“祁叔……”
時間仿佛被無線拉長,不遠處,是依舊明亮的車燈和安靜的車子。
遠處是層層向海岸撲來的海浪,在夜色里發(fā)出如訴如泣的悲吼。
姜清梵跪在地上,仿佛一個沒有生氣的娃娃。
如果這世上有報應,那么祁均所做的事情,到如今已經得到了懲罰。
可是……
這難道就對嗎?
她怔怔地看著祁均那面目全非的尸體,哭著哭著,猝然笑出聲來。
那笑聲從低到高,漸漸地竟有些魔怔了。
到頭來,她和她爸一樣了,入了別人的圈套,成為了別人手掌心里的玩物。
“嘖,姜大小姐真是幸運啊,一個兩個,都甘心情愿的為了保護你而自殺呢。”
一道聲音突兀地響起,仿佛惡魔的低語,令姜清梵一瞬間頭皮都炸了!
她猛地朝聲音來源處看去,整個人像是被澆了一盆冰水,從頭涼到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