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怎么做?
金烏忽然沉默了。
她原來倒是想得好好的,先把格木舒帶回來讓寨子里的人看看,然后為她擇個合眼緣的靠譜人家,慢慢教她認人、說話,時機合適了再領她尋找屬于自己的伴生靈獸。
可沒想到第一步就出了問題。
現在不說她不放心把小孩貿然交給別人,就說今天在場的寨民看見了女孩的表現,只怕也要生出諸多疑慮。
“先由我帶在身邊吧,總要讓她學會怎么和人相處,再給她找人家?!?/p>
金烏忍不住嘆,當時她還想著把人帶回獸谷就好說了,寨子里的人家就是再不濟,也總比那只善惡難辨的笑面狐貍要好……現在看來,這小孩還就只對燕行親近一點,其次是黑烏。
就連裴嵐都排在她前面。
金烏難免有些挫敗。低頭看了看旁邊的格木舒,她蹲下身來,放柔了神色與她對視著:“格木舒,剛才是我考慮不周,讓你嚇著了,下次不會了……以后這里就是你的家,你不用害怕什么。”
大概是聽不懂,女孩臉上只有木然,好不容易眼神一動,卻是為了躲開金烏摸向她腦袋的手。
這可讓金烏頭疼了,交談不來,也親近不得,這要怎么教?她也沒養過小孩,難不成還要去向那只笑面狐貍請教?
“要不,阿姊喂些點心試試?”辛烏提議道。
用吃的來拉近關系,倒是個辦法,也是他們逗弄小獸常用的法子。金烏從腰包里接連拿出了糖塊、果子、魚干,又去茶廳揀了幾塊花餅花酥,都不見小孩有什么反應。
“可能是在車上吃了太多干果,還不餓?!?/p>
金烏更失落了,連后來出現的阮長儀都和她更親近幾分,只有自己不曾得著她的好臉色。仔細回想了一番格木舒的表現,金烏有了主意,對妹妹道:“今晚讓人準備點火腿切片、肉脯和鮮肉餅吧,我記得她愛吃來著?!?/p>
“我這就跟阿叔他們說一聲。”辛烏答應著,轉身便下了樓。
金烏也不急著哄小孩了,橫豎不在這一時半會兒的功夫。她站起身,剛想在樓里走走,卻見西面的第一間房門被人打開來,阮長儀跟做賊似的悄悄探出身子,左右看了看,冷不防與她對上了視線。
對方沖她笑笑,又輕輕推開隔壁的房門,把昆五郎從里頭拉了出來。兩人生怕驚動了其他人似的,躡手躡腳走了出來。
“你們這是做什么?”金烏納悶地迎上去。
“噓……”阮長儀拉著她走到竹梯拐角,才低聲道,“這不是怕被那只狐貍聽見么。那個石片機關……你看我在哪里搭造比較合適?”
金烏沒想到她當真比自己還要惦記這事,下意識往旁邊看了一圈。
“不行不行,這種機關的部件都是要一點點切割打磨,慢慢去試的,到時候動靜肯定少不了。在同一座樓里肯定瞞不過人?!?/p>
“那就遠一點的……”金烏順著她的話想了幾個,才反應過來,“可我才給你準備了房間,你再天天去別的地方,不是也叫人奇怪?”
“嗯……得找個由頭……”
金烏看阮長儀,阮長儀摸著下巴,視線慢慢飄向了昆五郎,昆五郎……望了望天。
“獸谷里是不是養著靈獸?”昆五郎無奈道,“說是去看小貓小狗不就成了?”
“對哦?!?/p>
倆姑娘都覺得可行,要是真有人追過來,大不了真帶著他看小貓去。
“獸園邊上就有空的屋子,給一些需要獨處的靈獸用的。我叫人打掃一下,你在里面弄出動靜也不怕,周圍的靈獸都鬧得很,聲音出不去。”金烏越想越覺得主意不錯,邊說邊帶著兩人下樓,“晚上還可以叫靈獸看著門,不用擔心別人闖進去。”
“獸園就是專門豢養靈獸的地方?”
“不算豢養,只是提供給它們暫住的。”
“暫???”阮長儀不太明白。
“嗯,你也看到了,獸谷家家都有給靈獸準備的房間,住在里頭的才是跟人長期生活的靈獸,就跟家人差不多。”金烏指了指竹樓南面的幾個房間,“自愿跟人生活的都被接到家里了,不愿意的也不會被強留在寨子里,所以不能算豢養。獸園更像一個客棧、一間醫館,需要幫助的百獸都可以過來暫住,不想待了再隨時回歸山林?!?/p>
這倒新鮮。
“如此當真不會破壞天道平衡?”昆五郎眉頭一皺,第一時間發現了問題,“要是所有勢弱的靈獸都來求庇護,以它們為食的那些又當如何?”
金烏卻笑著擺擺手:“不會那樣的。百獸都天性自由,這里顯然沒有山林里自在,不是所有靈獸都愿意向人族低頭求助的。再說我們心里也有數,沒病沒災卻非要住進來的,不僅有獸巫勸它們離開,其他靈獸也會試圖驅逐它們。”
“而且……它們的天敵也是能住進來的。雖然我們會阻止獸園里的靈獸自相殘殺,但排擠、驚嚇這些手段我們可不好管?!苯馂踹呎f邊走,大概有個三四丈,她便停了腳步,遙遙一指,“那里就是獸園。”
阮長儀還以為能看到一個“園子”,沒想到只有一大片空地,周圍只有矮矮的竹籬笆圍了一圈,緊貼著籬笆就是幾間單層的竹屋。金烏要是不說,她還以為這是誰家圈來種地的后院呢。
也不對,誰家后院會用這么矮的籬笆,還不到她的小腿肚,估計連松鼠都能輕松跳過去。
金烏見她一直盯著那籬笆,樂了:“跟你們想的不一樣吧?都說獸園不是用來豢養靈獸的,當然不能把它們圈住了。這籬笆就是個象征,表示這片地方是給百獸準備的,人不會輕易過來打擾,百獸也別驚擾到人的地盤,互相都別越界?!?/p>
“這倒是有意思?!崩ノ謇傻?。
阮長儀也點頭,“獸谷對待靈獸的態度,當真和中原大不相同。互生互助,卻不多相擾,就跟朋友似的?!?/p>
“朋友,嗯,這形容貼切?!苯馂觞c點頭,牽著格木舒站定在原地,“我就不過去了,我讓值守的獸巫陪你們逛逛……算了,還是一道過去吧。”
阮長儀轉臉看了看她,有些不解:“你是怕嚇著格木舒?可她不是從小和靈獸長大?”
“不是……”
金烏糾結片刻,到底沒解釋原因,只是臉色微黯,牽著格木舒的手也不自覺用上了力道。
格木舒掙了幾下,沒掙開,默默抬頭看她。金烏這才回過神來,躲開阮昆兩人打量的目光,自顧走到了最前頭,腳步竟有些慌亂,險些把格木舒帶的一個踉蹌。
阮長儀與昆五郎對視一眼,都從對方面上看見幾分困惑。
金烏背對著兩人,咬了咬唇,看向獸園的眼神里竟然帶了幾分不自知的恐懼。
——她已有許久不曾來過這里了。
更確切地說,從她接掌南疆、下令重建獸園以來,她就再也沒有踏進這地方。
阮長儀說南疆的人族與獸族相處就像朋友一般,她此前也是這么認為的——如果沒有半年前那場動亂。
他們自認為是百獸的朋友,甚至家人,可對于百獸而言呢?或許擁有著同源血脈的妖魔族才是與它們有著萬般聯系的,真正的親族。
無關感情上的遠近,純粹只是因為血脈間的吸引與壓制。
于是,這些異獸便成了妖魔族手里的刀,一把刺向南疆的、最鋒利的刀。
獸園是最早被攻下來的,也是最慘烈的戰場。
當原始而純粹的嗜血欲望被完全激發,任何的情感與立場在那一刻都顯得多余,剩下的只有殺意而已。剛才還依偎在懷里的靈貓,轉眼就朝人的喉間亮了利爪;原本親昵纏在人臂間的青蛇,毫無征兆便露出了毒牙……
南疆先祖耗費數百年心血換來的情誼與信任,原來竟脆弱得像個笑話。
而她呢?
她被那人強行按在地上,掰起腦袋。獸園的景象那樣清晰地映入眼中,甚至還有溫熱的血點子灑到了她臉上,已經分不清那是來自同胞族人的,還是她曾親手照料過的靈獸。記憶里只剩下了那粘稠灼熱的觸感,以及叫人不住反胃的腥臭。
金烏總強迫自己不去回憶那個場面,不再想這個問題。她是獸谷的谷主,百獸是獸谷的朋友;人魔之戰中的動亂只是意外,是百獸被血脈壓制的不得已而為……南疆人族與獸族的情誼不該被動搖,而應該在她這個谷主的帶領下,長長久久地延續下去。
可是……真的能毫不在意嗎?
意外真的不會再有第二次嗎?
金烏知道自己不該有絲毫懷疑的,可她就是忍不住擔心,忍不住一遍遍在心底自問,也忍不住……夜半驚醒時涌上來的恐懼。
她甚至開始懷疑,已經動搖了內心的她,真的還能當好這個谷主嗎?還有資格坐在谷主位置上嗎?
獸谷又將在她的帶領下走向何方?
她竟然不敢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