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病人在被推進手術室前，醫生說手術成功率多高，醫生的手法多么老道，在簽下家屬手術同意書時，還是會感到一陣由內而外的恐懼。
十點鐘。
醫院的手術室外。
過道彌漫著消毒水的味道，冰冷的醫療椅上，文教授雙手合在身前，眸光緊緊盯著手術室外，門上紅色的“手術中”字樣，眼睛眨也不眨。
陸遙陪在文教授身邊好多年。
印象中的老師總是非常溫和，眉眼帶笑，從不對任何人紅臉，好像發生什么事，她都是這樣。
前兩天檢查出問題時，她不在，今天是陸遙第一次看到文教授這個樣子。
她沒能在保持溫和，她的眼睛里都是嚴肅。
她很緊張，她交疊的手，有小幅度的顫抖，盯著手術室的眼睛，好久才眨一次。
昨晚陸遙沒在這待太長時間，她不知道老師昨晚是怎么度過的一夜，但從眼睛里血絲能看出，老師昨晚肯定沒有睡好，她非常害怕。
那畢竟是癌癥。
盡管醫生手術前說了很多成功率高，不會有問題的話，但她還是很害怕。
“老師。”
陸遙坐在文教授身旁，握住她的手。
“我沒事。”
文教授扯了扯嘴角，笑得很艱難。
陳霄雨和陳致雪跟著也在文教授身邊，說著安慰的話，醫生是專業的，做過很多類似的手術，成功率很高，我爸目前狀況也不是很嚴重，不用太擔心。
聽到這些話，文教授依舊笑著說，她沒事。
但從她微微顫抖的手能感覺到，老師的狀態，絕對不像她說的那樣。
她有事。
她很怕。
想到昨天問云青的話，陸遙想說出來，寬慰老師。
陳老師還給你準備了禮物，他待會還有驚喜，老師你不用擔心，陳老師肯定不會有事的。
但想想，她到底沒說。
陳老師準備的驚喜，讓陳老師自已給，說出來，好像陳老師真要怎么了，
手術時間有五個小時。
中午。
飯點。
陳致雪和云青出去了一趟。
回來時陳致雪手里拎著幾盒飯菜，手術沒這么快結束，招呼大家過來吃飯。
不要手術出來，老登活蹦亂跳，他們一個個飯都沒吃，他還得嘲笑大伙狀態還不如他剛做完手術的人呢。
文教授跟著來到病房的餐桌旁。
看著飯菜，吃了兩口，實在有點吃不下，想回手術室外等待，文教授年紀大了，不吃飯頂不住，幾人又再勸說一通，但她實在沒胃口。
云青回來的比陳致雪晚了一些，他手里拎了雞湯。
陳致雪道：“媽，這是云青專門做的，你試試這個，人家早上出來就在家里準備了，你多少吃兩口。”
“云青做的？”
文教授不經意看向陸遙，陸遙輕輕點頭。
“那試試。”
既然是云青辛苦準備的，怎么都得吃兩口，拿過碗筷，盛了碗雞湯，文教授慢條斯理喝了口。
味道非常不錯。
前些天云青上門拜訪時，也有嘗試過他的手藝，但似乎他在自已家里做出來的味道要更好，文教授喝了一口，看向陸遙，輕笑道：“難怪會吃不下食堂的飯菜。”
原來是家里有個大廚，把嘴養刁了。
“......”
陸遙默默喝湯，不說話。
陳霄雨也給自已盛了碗湯，喝完后跟著贊嘆，聽到文教授的話，面露疑惑：“什么吃不下食堂飯菜？”
“沒什么。”文教授的笑容終于有了溫度：“你爸從病房里出來，我得好好罵他一頓。”
“啊？為什么？”
陳致雪給妻子夾了塊肉，抬頭道：“吃你的飯吧。”
瑪卡巴卡。
因為云青的心意，文教授不好拒絕。
但喝過兩口湯，味道真的很不錯，本沒什么胃口的她，都好好吃完了一頓飯，面上多了些血色，狀態好上不少。
回病房的路上。
陸遙落后半步，走在云青身邊。
“謝謝。”
云青嘴角上揚：“有什么獎勵嗎？”
她看了他一眼，再看看走在前邊的眾人，悄悄把手伸向云青的腰間，輕輕擰了一下。
“還要嗎？”
“謝謝，不用了。”
“不客氣。”
看到他嘴角垮下去，陸遙嘴角上揚。
轉念想到她和云青之間的“謝謝”和“不客氣”，笑容很快收斂，伸手又掐了他一下。
云青道：“我真不用了。”
“額外獎勵。”
“姐姐想掐我可以直說。”
“我想掐你。”
然后，她再掐一下。
看到云青臉上委屈吧啦，她笑意更濃，加快腳步，回到文教授和陳霄雨身邊，趁人沒注意的空檔，回頭看了眼，微微揚了揚頭，像是在宣誓勝利。
因為文教授的緣故，她情緒也稍顯低沉，但掐他兩下后似乎好上一些。
在她回過頭后，云青嘴角再次揚起。
五個小時非常漫長，好像過了好久好久，但時間終會有到來的時候。
下午三點鐘，手術終于結束。
醫生從手術室里出來，沒有意外，手術很成功，病人就在麻醉復蘇室，得等半小時才會被送回病房，家屬可以回病房等候。
聽到這話，文教授松了口氣。
沒有意外。
一切都好。
既然醫生已經交代，文教授在陸遙和陳霄雨的攙扶下，返回病房，錯身的空隙，陸遙看到，云青和他們走向的是相反的方向。
文教授也注意到了。
剛才一直很擔心，忘記昨晚交代陸遙的事，隨即問起，陸遙一拍腦袋，演技逼真。
“哎呀，我忘了問。”
文教授：“......”
陳登被送回病房是在一個小時后，這段時間，文教授好像度日如年，頻頻往門口方向看，直到人被推回來，她才稍稍放寬心。
但不是剛從麻醉復蘇室出來嗎？
怎么還沒醒？
文教授不由拉住醫生，詢問一遍。
醫生戴著口罩：“每個病人醒過來的時間都不同，按道理陳先生差不多該醒了，應該不用多久。”
像是不想多聊，醫生飛快的出門去了。
文教授見狀，眉頭不由皺起來，來到陳登的床邊，拉過椅子坐下，看著沉睡中的陳河先，臉上重新染上擔憂。
猜到情況的陳致雪和陸遙，默默移開眼。
一分一秒過去。
在文教授臉上愁容越來越多，心再次提起時，陳河先才緩緩睜開眼，一副非常虛弱的模樣，臉色蒼白，然后把手伸向文教授的手，把里邊的東西塞到她手里。
“文老師，這些天辛苦了，送你個小禮物。”
見他清醒過來，嘴角泛著白，文教授眸光中浮現神采，低頭看了看自已的手心，只見里邊躺著一片灰撲撲，樹葉模樣的木雕。
樹葉是文教授很喜歡的形狀。
平日她會喜歡收集一些樹葉，夾在書本里，家里有很多樹葉模樣的小玩意，但都不易察覺，只有家里人才知道，文教授的這些喜好。
這個木雕是他這些天在病床上雕刻出來的。
看著木雕，文教授眼睛里閃出淚花：“你還跟我裝睡？就為了送這么個小木塊？”
“怎么能是小木塊，我刻了好幾天呢。”
“所以你真的在裝睡？”
“我沒有！”
“你說話的中氣很足。”
“我很虛弱。”
“念你現在是病人，不想罵你。”
“所以，文老師喜歡我的小禮物嗎？”
“你不知道我很擔心你嗎？”
“文老師還沒回答我的問題。”
“不喜歡！”
木雕很精美，文教授緊緊握在手里。
病房里傳來兩個老人不算太大的聲音。
陸遙看了看，輕輕吸了吸鼻子，幸福應該，就是這個樣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