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府暖閣里靜悄悄的,只聽得見炭盆里木炭偶爾“噼啪”一聲輕響。
房遺愛四仰八叉躺在鋪著狐裘的榻上,一本《論語》蓋在臉上。
擋住了窗外漏進來的天光,正昏昏欲睡。
連小廝阿福掀簾進來的響動,都只讓他不耐煩地悶哼了一聲。
“二、二郎!不好了——不是,是出大事了!”
阿福跑得滿頭大汗,進門就直跺腳,聲音里帶著慌慌張張的急切。
榻上的房遺愛猛地把臉上的書掀開,一雙眼睛還帶著剛睡醒的惺忪,眉梢瞬間擰成疙瘩:
“嚎什么?驚到我了!再嚷嚷把你腿打斷!”
阿福嚇得一縮脖子,卻還是急著把話說完,往前湊了兩步,壓低聲音卻止不住顫:
“二郎,是、是栲栳村那片地——就是您之前說沒用、讓給程處默的那片廢地!”
“廢地怎么了?”
房遺愛打了個哈欠,伸手揉了揉眼睛,滿不在乎地嗤笑:
“難不成程處默還能在那破地里種出金子來?”
“比金子還厲害!”阿福急得直擺手。
“方才我去西市買糖糕,聽見路上很多人都在說,程處默從那廢地里挖出石炭,還琢磨出什么‘洗煤術’。”
“把石炭燒得沒煙沒味,陛下都賞了宿國公府食邑,還封程處默做縣男,讓他去東宮當洗馬呢!”
“你說什么?”
房遺愛臉上的慵懶瞬間僵住,猛地從榻上坐起來,狐裘滑落肩頭也顧不上,伸手一把抓住阿福的胳膊,指節都捏得發白,
“石炭能用?那破玩意兒不是燒著嗆人、沒人要的嗎?程處默他...”
話沒說完,他忽然想起之前自己怎么嫌棄那片地“全是石炭,連草都不長”。
怎么嘲笑程處默“撿了塊破地還當寶貝”,如今卻聽見石炭能燒,還讓程處默得了這么大的賞。
一股說不清的氣堵在胸口,又驚又惱,連呼吸都粗了幾分。
“二郎,真、真的!”阿福被他抓得疼,卻不敢掙。
“街上都傳開了,說陛下還讓阿郎和魏公管石炭的事,要把洗煤術傳到各州府呢!”
“二郎,那片地...那片地底下全是能用的石炭啊!”
房遺愛盯著阿福,眼神里滿是難以置信,又帶著幾分懊惱。
他當初只當那是塊沒人要的廢地,隨手就讓了出去,哪想到竟藏著這么大的用處?
程處默那小子,居然真從這破事里翻了身,還得了陛下的青眼?
房遺愛猛地松開阿福的胳膊,重重往后一靠,撞得榻背“咚”一聲響,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嘴里低聲罵了句:
“該死的...我怎么就沒看出那石炭能燒!”
滿腦子都是阿福的話,還有自己當初那些蠢話,像針一樣扎得他心口發悶。
他垂著眼,盯著榻前鋪著的羊毛氈子,上面繡著的纏枝蓮紋都變得刺眼。
之前程處默要那片栲栳村廢地時,他還當著一群勛貴子弟的面嗤笑:
“那破地除了石頭就是炭,燒著能嗆死人,程大郎怕不是窮瘋了,撿破爛都撿上癮了!”
當時還有人跟著起哄,說程處默是“沒見過好地,把垃圾當寶貝”。
他聽得心里痛快,還特意讓人給程處默捎話,說“那地送我都嫌占地方,你要就拿去,別回頭再哭著喊著要回來”。
可現在呢?
程處默靠那“垃圾地”里的石炭,得了陛下的賞。
加食邑、封縣男,還能去東宮當洗馬!
那是多少勛貴子弟擠破頭都得不到的機緣,而這機緣,本該是他的!
若當初他多留個心眼,哪怕只是讓人去看看那石炭到底能不能用。
現在受賞的、在父親面前露臉的,就該是他房遺愛,不是程處默那個敗家子!
想到這兒,房遺愛猛地攥緊拳頭,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指縫里都泛了白。
他抬眼時,眼底蒙著一層紅,原本帶些輕佻的眉梢擰成了死結,連嘴角都在不住地抽搐。
暖閣里炭盆的火星“噼啪”濺出來,落在他的棉袍下擺上,他竟渾然不覺,只盯著空氣,像是要把程處默從里面盯出來似的。
“我怎么就...”房遺愛張了張嘴,聲音又干又啞,帶著連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我怎么就沒讓人挖兩塊炭試試?”
當初他只聽老仆說“石炭燒不得,嗆人”,連親眼瞧都沒瞧,就把那片地當成了燙手山芋,隨手丟給了程處默。
現在想來,那哪是丟地?
是丟了個能讓他在朝堂上立住腳的機會,丟了個壓過程處默一頭的機會!
阿福站在旁邊,見他這副模樣,大氣都不敢喘。
這些念頭纏在一塊兒,像一團亂麻堵在他胸口。
房遺愛猛地從榻上站起來,卻因為起身太急,踉蹌了一下,手忙腳亂地扶住榻沿才站穩。
他看著窗外飄進來的碎雪,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上來,凍得他牙根都在打顫。
不是冷的,是悔的。
若是當初他不那么自負,不那么瞧不上程處默,現在哪還有程處默的風光?
哪輪得到程處默去東宮伴讀?
“該死的...該死的程處默!更該死的是我自己!”
他低聲罵著,聲音里滿是懊惱和不甘,抬手狠狠捶了一下榻沿。
紅木的榻沿發出沉悶的響聲,震得他手心發麻,卻絲毫壓不住心里那股翻江倒海的悔意。
又一個小廝進來,手里拿著書信。
“二郎,越王府有書信來!”
聽到越王李泰的,程處默連忙接過打開。
“阿福,準備馬車,我要出去...”
阿福還想說什么,被房遺愛一個眼神瞪回去了。
......
宿國公府東院!
“大郎!”程十一推開暖閣門,“有消息了!”
蹲在火盆旁邊的程處默問道:“什么消息?”
“房遺愛出來了!”
程處默一下子站起來,“走走走!青竹,拿外套來,十二準備馬車!”
“十一帶上石炭!”
“好嘞!”
現在洗煤的事情李世民昭告天下了,程處默肯定要表示一下才行。
最起碼得去好好感謝一下房遺愛才行,要不然說不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