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醫院急診室的燈光比檔案庫更加刺眼,卻同樣照不亮人心深處的陰霾。
消毒水的氣味試圖掩蓋血腥,卻混合出一種更令人不安的氣息。
高陽坐在處置床邊,任由醫生處理他肩膀上被彈片劃出的猙獰傷口。
酒精棉擦過翻卷的皮肉,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但他眉頭都沒皺一下,仿佛那疼痛發生在別人身上。
他的目光始終望著走廊方向——沈清婉正強打精神,配合聞訊趕來的縣委辦人員,低聲安排著老劉的搶救、現場的封鎖、以及對受驚人員的安撫。
她蒼白的側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脆弱,卻又透著一股驚人的韌性。
周主任在一旁不停地打著電話,臉色鐵青,語氣時而壓抑,時而凌厲。
他在調集更多可靠的力量,在向省里匯報這駭人聽聞的襲擊事件,也在承受著來自各方的巨大壓力。
“高縣長,”
醫生縫完最后一針,剪斷線頭,語氣帶著敬佩和后怕,
“您這真是…萬幸,沒傷到骨頭和主要神經,但傷口很深,近期絕對不能再用力和感染。”
高陽點了點頭,啞聲道:
“謝謝。”
他穿上染血破損的襯衫,遮住了繃帶,仿佛遮住了一場惡戰的痕跡,但眉宇間的疲憊和冷厲卻無法掩飾。
這時,鄭毅帶著一身硝煙和塵土的氣息快步走了進來,臉上帶著追捕未果的懊惱和新的凝重。
“跑了?”周主任放下電話,沉聲問。
“對方有接應,車是套牌的,對地形極其熟悉,穿小巷走了。”
鄭毅一拳砸在墻上,“但我們截獲了他們丟棄的一部對講機,里面最后一條指令是:
‘目標未清除,執行B計劃,清理所有關聯點。’”
B計劃?清理所有關聯點?
一股更深的寒意瞬間攫住了所有人。對方不僅要毀滅證據,還要清理所有可能被順藤摸瓜找到的“點”!這意味著更瘋狂的滅口和破壞!
幾乎同時,周主任和高陽的工作手機像競賽般同時響起。
周主任接起電話,聽了幾句,臉色瞬間變得無比難看:
“什么?昌榮投資總部財務室起火?
什么時候?火勢怎么樣?…控制了?損失情況呢?…
核心財務服務器所在樓層燒毀嚴重!”
高陽的電話那頭,是縣公安局長焦急的聲音:
“高縣長!剛接到市局通報,負責‘老刀’那個案子的兩名主要經辦刑警,在…在回家路上遭遇了車禍!一死一重傷!肇事車輛逃逸!”
噩耗一個接一個,像重錘般砸下!
昌榮財務室被燒,“老刀”案的經辦人被清除…對方的“清理”行動已經開始,而且效率高得可怕!
他們正在以一種決絕而殘忍的方式,斬斷一切可能指向他們的線索!
“他們這是要徹底把自已埋進墳墓里!”
周主任的聲音因憤怒而顫抖,
“無法無天!喪心病狂!”
高陽閉上眼睛,感到一陣眩暈。
不是因為肩上的傷,而是因為這種無處不在、無孔不入的黑暗和瘋狂。
他仿佛看到一張巨大的、粘稠的黑色蛛網,每當他們快要觸碰到核心時,那張網就會劇烈收縮,不惜撕裂自身,也要將靠近的一切拖入深淵。
“我們…”他緩緩開口,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是不是低估了他們?低估了這張網的…深度和狠毒?”
這個問題,讓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種無力的絕望感開始悄然蔓延。
就在這時,高陽那部加密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亮了。屏幕上是那個熟悉的未知號碼,內容只有一句話:
「銀杏書院。現在。一個人。帶你見個人。」
高陽瞳孔一縮。又是這個神秘的“銀杏”!
在這個他們剛剛遭遇慘烈襲擊、對方開始瘋狂清理的時刻,這條信息顯得格外詭異。是另一個陷阱?還是…轉機?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牽動了傷口,一陣劇痛讓他踉蹌了一下。沈清婉立刻扶住他,擔憂地看著他手中的手機屏幕。
“你不能去!”
沈清婉的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慌。
“這明顯是陷阱!他們剛襲擊完我們!
銀杏到底是誰?為什么每次都在最關鍵的時候出現?如果他真是幫我們,為什么不敢露面?”
周主任也面色凝重地搖頭:
“高陽,清婉同志說得對。太危險了。我們現在經不起任何損失了。”
高陽看著屏幕上那行字,目光閃爍。他想起鍋爐房里錢衛東最后的眼神,想起老劉倒下的身影,想起那本染血的硬皮本…他們已經付出了太多的代價。
“如果…”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卻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瘋狂,“如果這不是陷阱呢?
如果這真的是我們唯一能破局的機會呢?對方在清理,我們在失去線索和時間。我們等不起省里的技術分析,也等不起按部就班的調查了!”
他看向周主任和沈清婉,眼神灼熱:
“我必須去。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也要去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沈清婉立刻道。
“不行!”高陽斷然拒絕,“他說了,一個人。” “那就讓鄭隊帶人遠遠跟著!”周主任退讓一步,這已是極限。
高陽沉吟片刻,點了點頭:“好。但除非我有生命危險,否則絕不能暴露。”
他沒有再多說,忍著肩痛,大步向外走去。沈清婉想追上去,卻被周主任按住了肩膀。周主任看著她通紅的眼眶,沉重地搖了搖頭。
銀杏書院,308室
夜色中的銀杏書院比白天更顯幽寂古樸。高陽推開308室的木門,里面只點著一盞昏黃的孤燈,茶香依舊氤氳。
那位被稱為“銀杏”的老人依舊坐在茶臺前,仿佛從未離開過。
但他對面,還坐著一個男人——一個用寬大帽檐和口罩遮住大半張臉,身體微微發抖的男人。
看到高陽進來,那個男人像是受驚的兔子般猛地縮了一下。
“坐。”
老人指了指對面的空位,語氣平靜無波。
高陽警惕地坐下,目光銳利地審視著那個戴口罩的男人。對方的眼神里充滿了恐懼、戒備和一種走投無路的絕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