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見深看著鍋上的蒸騰的白氣,思緒飄忽:“她是不是察覺到了什么?察覺到我……不是那個人?”
他有些擔心。
但這一次,他并沒有逃離的念頭。
在這里,他對“家”有了一絲具象的概念。
他發(fā)現(xiàn),自已竟然在貪戀這一點溫熱。
莫名其妙地,他的腦子里就浮現(xiàn)出了“飲鴆止渴”這個詞。
“鴆”是傳說中的毒鳥,據(jù)說它的羽毛有劇毒。
浸入酒中,酒就變成了穿腸毒藥。
人渴的時候,明知道酒里有毒,卻忍不住要去喝酒解渴。
他覺得自已似乎就是那個口渴的人。
為了這一點點溫熱,冒著暴露自已的風險。
面對這糟糕的局面,也不肯逃離。
他很快又找到了理由安慰自已:
“我在想什么啊,穿越這樣的事情,她怎么可能這么輕易就想到。”
“什么飲鴆止渴,肯定是我想太多了,我掩飾得這么好。”
“大概是她覺得那個人渣哥哥終于有了點轉變,想試著緩和關系吧。”
面端上來了。
清湯里臥著荷包蛋,溏心的。
蔥花和香菜碎綴在面湯上,香氣隨熱氣一同飄散。
林見深拿起筷子吃了一口,味道竟然還不錯。
夏聽晚又去廚房拿了個杯子,然后打開冰箱。
里面的那瓶可樂,只喝了一半。
她把剩下的半瓶可樂倒進杯子里,拿了過來。
“天氣熱,你……喝杯可樂吧。”
林見深確實有些渴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可樂被冰鎮(zhèn)過,在悶熱的夏夜里帶來沁人心脾的涼意。
不過因為打開的時間比較長,已經(jīng)沒有氣了。
只有一絲柔軟的甜意從口腔綻開。
漫過喉嚨,一路沁到心底。
林見深快速吃完這碗面,起身就要去洗碗:“我去洗碗,你早點睡。”
沒想到夏聽晚直接拿起碗:“我去洗吧。”
林見深看著她的背影,想道:“這丫頭倒是挺懂事。”
“關系有改善是好事,倒真有些一些家人的感覺了。”
“慢慢來,不要急。”
他覺得自已演技還行。
林見深洗了澡,換了干凈衣服出來,把換下的衣服丟進臟衣簍。
回到房間,剛躺在床上,房門就被敲響了。
家里就只有他和夏聽晚兩個人。
這丫頭膽子倒是越來越大,敢主動來敲門。
“這樣的進展是不是太快了些?”
“我要不要表現(xiàn)得兇一點?”
林見深拉開房門,惡狠狠地問道:“干嘛?老子都要睡著了。”
“我很討厭別人打斷我睡覺,所以你最好有充分的理由。”
“不然今天晚上,我絕對要揍你。”
夏聽晚的身體應激般的抖了一下,手不自覺地攥在一起。
即使她知道里面換了人,但這具皮囊給她留下的陰影太深。
有那么一些瞬間,盡管她知道現(xiàn)在里面的人其實是個好人。
他不會真的打罵自已。
但她依然會本能地感到一絲害怕。
仿佛身體原來的那個人,還未真的離開。
她緩了幾秒,才伸出一只顫抖的拳頭。
林見深疑惑道:“什么意思?”
“大晚上的把我叫起來,是要跟我碰拳?”
“不是……什么毛病夏聽晚?”
夏聽晚用力控制著自已不要手抖,緩緩把手掌攤開。
上面躺著一張創(chuàng)口貼。
因為剛剛被攥在了拳頭里,已經(jīng)變得皺巴巴的了。
林見深的聲音卡住了。
“你的手破皮了,用創(chuàng)口貼貼一下。”
“夏天盡量不要沾水,不然容易發(fā)炎。”
創(chuàng)口貼是藍色的,很普通廉價的款式,應該是她之前去餐廳上班的地方帶回來的。
林見深看了看自已的手。
拳峰處破了個口子,應該是跟齊秀梅等人大亂斗的時候,蹭到哪里了。
不管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經(jīng)常受傷。
所以根本沒往心里去。
他從來不在意,也從來沒人會在意。
他經(jīng)常覺得,也許自已哪天死在了哪個角落,也不會有人牽掛吧。
林見深拿起夏聽晚手上的創(chuàng)口貼。
指尖觸到手掌的瞬間,他感到一絲柔軟和溫熱。
他不明白她為什么要關心自已。
他們之間本該只有仇恨,沒有親情。
“這苗頭似乎……好像……也許……不太對,她是不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
林見深移開視線,冷硬道:“我的事,不用你管。”
頓了頓,他又說道:“下次沒事的話,不要來找我。”
“砰”一聲,門關上了。
林見深靠在門板上,看著手上的創(chuàng)口貼,又覺得有些愧疚:“我剛剛是不是對她太兇了,會不會嚇到她?”
“這樣演的好累啊,要不要我直接找她攤牌?”
“不行,她會把你當成怪物……”
林見深胡思亂想著。
門外,夏聽晚見門關上了,怔了一會,但并沒有立即離開。
她也靠在了門板上,嘴角彎了彎,心里想道:“真是個口是心非的人。”
“一張創(chuàng)口貼而已,緊張成這樣。”
“還竭力掩飾,演技真差啊。”
她緩緩將自已的頭發(fā)攏到身后,露出一張俏麗的臉來。
小巧的櫻桃嘴,精致挺秀的鼻子,本該是十分清純的長相。
卻偏偏長了一雙桃花眼,眼尾向上勾起,里面嵌著一雙似喜非喜含情目。
讓她又多了一種嫵媚韻味。
不難想象,等她長大,將是怎樣的動人。
她看著客廳,暖光的燈泡上,幾只細小的飛蟲鍥而不舍地往上面撞,發(fā)出細微的噼啪聲。
她閉上眼睛。
窗戶開著,能聽到樓下晚風吹動行道樹的樹葉,嘩嘩作響。
不知道哪里的蟋蟀正在鳴叫。
樓下的那對夫妻這么晚了還在吵架,似乎是為了孩子上學的問題。
他倆平時時不時地都要吵一吵,一吵就是半夜。
巷子里不知道有誰路過。
驚動了他家養(yǎng)的那只金毛。
狗汪汪地叫了起來。
夫妻倆又趕忙去呵斥那條狗。
門里,林見深躺到了床上,壓得床咯吱一聲。
里面很快傳來了輕微的鼾聲。
看來他今天真的是很累了。
也不知道為什么和別人打架。
夏聽晚關了外面客廳的燈,轉身走向自已的房間。
夜已很深,巷子漸漸安靜下來。
吵架聲停了,狗也不叫了,只有風還在不知疲倦地吹著。
蟋蟀在為風聲伴奏。
她低頭,看著自已攤開的手掌,掌心似乎還殘留著他指尖短暫的溫度。
“跟以前比,我已經(jīng)活在了天堂。”
夏聽晚躺到了床上。
夜色溫柔。
她抱住了被子:“媽媽,今晚我會做個好夢的,對嗎?”